春茶那桩生意定下来没几日,万通开了一次年后的大议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各处分号送来的账、上半年准备走的货、柜坊额度,还有几条要重新谈价的商路,全堆在桌上。
沈知微到的时候,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。她如今有自己的位置,不在顾承泽下首,也不和账房挤在一处,而是在几位主要掌柜中间单独放了一张案桌。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,坐了几回,也就懒得再想。
梁掌柜正说江南春茶的事,“五家拼船的单子已经签了,分号那边照沈先生说的,把货位和木牌都分开记。月底前若不起大风,第一船能到。”
有人笑着接,“现在什么都要记。”
梁掌柜看了那人一眼,“嫌麻烦你就别跟着省船钱。”
屋里顿时笑了一阵。
沈知微低头喝茶,没掺和。
等几桩事情都说完,一直坐在靠后位置的钱掌柜才翻了翻手里的旧册,“还有一件。”
顾承泽抬眼,“说。”
“户部那边昨日递了话,今年春前那批粮,还是照往年,请万通帮着联系。”
沈知微原本正在看春茶的装运单,听到这里,笔尖停了一下。万通替官府收粮,她以前零零散散听过,但从没真正碰过。
顾承泽显然熟得很,“多少?”
钱掌柜报了个数,“不算最多,和前年差不多。”
旁边几位老掌柜神色却没怎么放松,梁掌柜甚至往椅背上一靠,“今年这个价,怕是不好做。”
顾承泽看过去,“怎么?”
钱掌柜把另一张纸递上来,“官价还没正式下文,不过昨日透出来的数,大概是这个。”
纸从顾承泽手里传到沈知微这里,她扫了一眼,数字不高。她没立刻问,只把纸递给下一位。几名老掌柜看完,反应都差不多。
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还有人直接叹了一声。
“去年这个价还能谈。”
“今年就难了。”
沈知微终于开口,“市上现在多少?”
钱掌柜报了另一个数,屋里安静了一下。差得不算离谱,可对粮这种量大的东西来说,每石多一点,最后就是一大笔。
沈知微又看了眼官府准备出的价,“差这么多,往年怎么收?”
钱掌柜笑了一下,“各有各的办法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熟的粮商先谈,地方上的仓户也会匀,实在差得多,就让几家大商号各自担一点。”
沈知微抬眼,“担什么?”
“价差。”钱掌柜回答得很自然,“万通替官府做事,往后总有别处的便利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大家多少让一点,也算人情。”
另一位老掌柜接道,“再不够,就往周边县里找。总有愿意按官价出的。”
“为什么愿意?”
这回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梁掌柜先笑了,“沈先生,这话问得就有些细了。”
“因为缺钱?”
“有。”
“急着腾仓?”
“也有。”
钱掌柜端起茶,“还有些小户,官府真来问了,总不好一直说不卖。”
沈知微听到这里,没再问。
议事继续往后走,可收粮这件事没有像前几桩一样很快定下负责人。
钱掌柜翻着旧册,“往年曹掌柜也管一部分。”
提到曹远山,桌边有人下意识停了停。
很快又有人接道,“如今盐引那边刚收尾,沈先生又正好管着涉及官府的新规矩。这桩事,不如今年让沈先生看看?”
说话的是孙掌柜,语气客客气气,听起来好像也很合理,几位老人都没有反对。
顾承泽抬起头,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。
沈知微也听明白了,这是在把一件往年靠老掌柜人脉、经验和地方关系做下来的旧差事,往她桌上放。理由还十分充分。
她现在是商事参议,又专门管和官府规则相连的事。这活不给她,给谁?
顾承泽刚要说话,沈知微先应了,“可以。”
他侧过脸,沈知微已经把那张官价的纸拉了回来。
“我先试试,若有做不明白的,还请各位掌柜提点。”
孙掌柜笑道,“沈先生若有需要,我们自然配合。”
“那就先谢过了。”她也笑,“我确实有不少东西要问。”
这一下,孙掌柜笑得没刚才那么轻松了。
……
散会以后,几位老掌柜陆续往外走,顾承泽却留了下来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看向沈知微,“接得倒快。”
沈知微把那张官价重新拿到手里,“这个位置本来就要碰官府的事,躲也躲不过去。”
顾承泽看了她一眼,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这桩差事推给你?”
“多少知道。”沈知微笑了笑,“刚进万通,总得让人看看我到底能做什么。何况这桩事他们做了这么多年,我忽然坐进来管新章程,有人想看看我碰上真正的老差事会怎么做,也正常。”
顾承泽眉梢微动,“听起来你倒不生气。”
“有什么好气的?”沈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几个数字,“他们熟粮商、熟地方、也熟往年的做法,这些都是我现在没有的。真要把事情做成,还得靠他们。”
她把官价和市价并排放到一起,“我只是有一点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既然年年都知道这个价不好收,为什么年年还要从这里开始。”
顾承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沈知微又道,“我先把往年的账和收粮的路子看清楚。至于今年该怎么做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现在说还早。”
顾承泽被她说得失笑,“那我提醒你一句。收粮和盐引不一样。盐引只要把一张引查清。粮一旦收起来,是几千、几万石。谁手里有粮,谁肯卖,哪条路能运,地方官是什么脾气,这些都是人情。”
沈知微点头,“所以我不准备先去找粮。”
顾承泽一顿,“那你准备干什么?”
“看账。”
“谁的账?”
“官府的。”
顾承泽看着她,眉梢慢慢挑起来,“你还没开始收粮,就先盯上官府的钱了?”
“没办法。”沈知微指了指桌上的两个价格,“市上明明有粮,官府又不是不知道市价,却还是只肯出这个数,总得有原因。”
午后,钱掌柜把往年几次协助收粮的旧账送了过来。沈知微没急着看粮从哪里来,先翻付款。
前年,官府给价不高,万通几家熟粮商让了一部分。
再往前一年,地方上补了一批。
去年则多了一笔很奇怪的支出——催办脚力。
沈知微皱了皱眉,“这是什么?”
钱掌柜看了一眼,“官府派人去乡里催粮,总得有人跑。”
“不是万通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记在你们旧账里?”
“当时一起核总成本,就顺手抄了一份。”
沈知微继续往下看,脚力,车马,临时仓租。因收得慢,多出来的两次转运。还有几笔不大的“协调银”,单看都不起眼,加起来却已经不是小数。
她又翻去年官府实际收到的粮价,表面上确实比市价低,可把这些额外支出全部算进去,差距一下就缩小了。
钱掌柜见她一直不说话,主动开口,“往年就是这么办,粮最后也都收齐了。”
“百姓呢?”
钱掌柜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按这个价卖粮的人,愿意吗?”
他沉默片刻,“总有人愿意。”
沈知微抬眼,“我问的是,大多数。”
钱掌柜没正面回答,只叹了一声,“沈先生,官府收粮,本来就不是普通买卖。”
沈知微看了他片刻,重新低下头,“知道了。”
所以她才觉得更要先看明白。
傍晚前,她又让人去西市问了几家粮行。
回来的人带了三份价。
粟米。
麦。
稻米。
都比官府准备出的数高。
其中一家掌柜还顺口带了一句话,“今年若还是这个官价,我们不接了。”
沈知微把那句话单独圈了出来。
顾承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,“现在知道不好做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后悔接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往年的账递给他,“你看。”
顾承泽翻了几页,“怎么?”
“官价看起来低。但为了用这个低价把粮收上来,后面多出来的脚力、车马、仓租,还有拖延造成的损耗,全算进去以后,没省多少。”
顾承泽重新往前翻,“你的意思是,官府其实不是为了省这一点银子?”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沈知微靠回椅背,“也可能他们就是习惯这么收。可如果真能按市价买,为什么不直接买?”
顾承泽看着她,“你准备去问户部?”
“先问负责这次采买的人。”
“问什么?问他为什么把价压这么低?”
沈知微拿起那张官价,摇摇头,“问他今年手里到底有多少现银。”
顾承泽原本还靠在椅背上,听到这里,身子稍稍坐直了些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桌上的官价和市价,指尖在那几个数字之间停了片刻,“你怀疑的不是粮价。是官府现在拿不出足够的钱?”
沈知微点头,“只是怀疑,先问清楚再说。”
顾承泽重新看向她,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若真是这样,今年这批粮,问题恐怕就不在粮商身上了。”
……
第二日上午,万通便收到官府那边的回话,负责此次收粮的主事愿意见沈知微。
钱掌柜把消息送进书房时,顺口问了一句,“沈先生准备先谈粮价?”
“先不谈。”
“那谈什么?”
沈知微正在把往年三年的收粮账装进一只木匣,“先看他们到底缺什么。”
钱掌柜有些不解,“不是缺粮么?”
沈知微扣上匣盖,“粮行里有粮,仓户手里也有粮。真缺粮,市价不会只是现在这样。”
她拿起披风,顾承泽正好从门外进来,听见最后一句,“要我陪你去么?”
沈知微看他,“顾老板不是说这桩差事交给我了?”
“所以?”
“等着吧。”她从他身边过去,“等我先看看,这粮到底为什么收不上来。”
顾承泽站在门边,看着她抱着那只装满旧账的木匣往外走,钱掌柜也跟着看了半晌。
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,“沈先生这收粮的路子,好像跟我们往年不太一样。”
顾承泽笑了笑,“她什么时候按你们的路子走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