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户部出来时,已经近午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,走下台阶以后,顾承泽才问,“现在怎么看?”
沈知微低头把方才记下来的几个数重新理了一遍,“和我昨日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原本以为,官府是先定了低价,再想办法把粮收上来。”她把纸折好,“现在看来,顺序反了。”
顾承泽看向她,“是先看手里有多少银子,再倒着算这一个月能出什么价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点头,“账上可以花的钱不少。真正现在拿得出来的,却只有三四成。”
顾承泽往前走了几步,“所以往年才要靠大粮商先垫。”
“他们垫得起。”沈知微道,“可不是所有人都垫得起。”
这一点顾承泽比她更清楚,他想了想,“你是不是已经在想,怎么把后面那笔钱提前搬到前面来?”
沈知微侧过脸看他,“还没有。”
顾承泽眉梢微扬,“真没有?”
“至少现在还不能想。”她把方才记下来的纸收进袖中,“后面的钱连什么时候到、到多少都没定死。这种钱现在拿来做什么承诺,都太早。”
顾承泽这才点了点头,“那下一步呢?”
“去看粮商。”沈知微望了一眼不远处已经热闹起来的街市,“官府现在最急的是粮,可粮明明就在市上。我想听听真正手里有粮的人,为什么宁肯不卖,也不愿接这桩生意。”
顾承泽应得很快,“这个我熟。”
沈知微笑了笑,“所以才得劳烦顾老板。”
“今日?”
她看了看时辰,“先吃饭。”
顾承泽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日头,“行,午后带你去见几个人。”
两人一道往外走。
……
午饭是在户部附近的一家小馆里吃的。
顾承泽点菜时没怎么挑,只要了两碗面和几样小菜。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打趣着,“顾老板今日倒节省。”
“下午去见的几个人,比这顿饭贵。”
“还要送礼?”
“那倒不用。”顾承泽接过伙计送来的茶,“只是他们若觉得你说得没意思,半句话都不会多说。”
沈知微明白了,“所以顾老板值钱的地方,是能让他们愿意开口。”
“现在才知道?”
“早知道。”沈知微低头挑了两筷子面,语气里带了点笑,“顾老板的人脉,确实比这碗面值钱多了,今天就靠顾老板啦。”
顾承泽听着,神情颇为受用。
……
下午第一家,是西市做了十几年粮食生意的丰泰粮行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东家姓许,五十来岁,和万通往来多年。
顾承泽一进门,许掌柜便让人把后堂腾了出来,“今年又是官粮?”
“嗯。”顾承泽也不绕,“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许掌柜看了沈知微一眼,“这位就是如今万通那位沈先生?”
沈知微简单地见了个礼。
“盐引的事听说过。”许掌柜客气地拱了拱手,“沈先生请。”
沈知微也没急着先问价格,“许掌柜今年手里有多少粮能出?”
许掌柜报了个数,不少。
“若按今日市价,官府现在全收,卖不卖?”
“现银?”
“现银。”
“卖。”
回答得爽气。
沈知微继续问,“若比市价低一些,但当日结清?”
许掌柜想了想,“低得不多,也能谈。”
“若按市价,一个月以后再给呢?”
这一次,他没马上答应,“一个月是准日子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不卖。”
沈知微顿了顿,“市价也不卖?”
许掌柜笑了,“沈先生,市价是今日的市价。我的粮今日在仓里,占仓、有人看、还要防潮防虫。再压一个月,都是钱。更别说一个月以后我还要不要进下一批粮。”
他伸手在桌上比了一下,“银子今天回来,我明日还能做下一轮生意。一个月以后回来,这一个月我拿什么转?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。
顾承泽坐在旁边,问得更直接,“若官府说,最迟四十日。”
许掌柜摇头,“‘最迟’这两个字,我不敢信。”
“那要怎样才卖?”
“要么现银。要么价再高些,够我把这四十日的仓耗、周转都算进去。”
顾承泽笑了一下,“说到底还是钱。”
许掌柜也笑,“做生意的,不谈钱谈什么。”
……
第二家,顾承泽带她去了城南一处粮栈。
掌柜姓罗,生意比丰泰小得多。
仓里堆着今年新收的粟米,还有一批麦。沈知微刚进去,便闻到一股干粮和麻袋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罗掌柜手里拿着算盘,听顾承泽说明来意,第一反应便是摆手,“官粮我今年不碰。”
顾承泽也没劝,“为什么?”
“去年吃过亏。”
“亏多少?”
“不是亏多少的问题。”
罗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搁,“去年交了一批粮,说好后头补银。”
“我等了一个多月,中间问了三回,每回都说再等等。”
“最后银子是拿到了,可我后面那批货也没进成。”
沈知微扫了一眼仓库,问着,“若今年按市价呢?”
罗掌柜摇头,“价再好,拖着不给也没用。”
“那若能当日拿到钱?”
听到这,罗掌柜停顿了一下,“那还可以试试。”
“若当日能拿银子,但是比市价低一些呢?”
“看低多少。”
回答和许掌柜几乎一样,但原因完全不同。许掌柜有本钱,能等,只是不愿白白替官府压资金,罗掌柜却是真的等不起,他的银子一旦卡住,下一轮生意便断了。
沈知微走出粮栈时,脚步慢了些,顾承泽跟在旁边,“听出区别了?”
“嗯。大的嫌不划算,小的根本等不起。”沈知微点了点头,“只是能让官府赊的,多半是那些家底厚的大粮商。他们等得起,自然也会把等这一个月、两个月的代价算进价里。反倒是那些真正急着用钱、肯为了现银少卖一点的人——”
顾承泽看她一眼,“最不能欠。”
官府真正想收的低价粮,恰恰最难靠赊账收到。
……
第三家,顾承泽没有带她去粮铺,而是去了西城外的一处大仓。
仓主不是专门卖粮的商号,而是替几家粮商寄存。一路进去,两边全是堆到肩高的粮袋。
沈知微停了一会儿,“长安现在真是不缺粮。”
“本来就不缺。”顾承泽又补了一句,“至少眼下不缺。”
仓主听见两人说话,从后面迎出来。
顾承泽同他熟,没寒暄太久,直接问,“这批是谁家的?”
“广裕行的。”
“这边呢?”
“恒盛、东丰,还有两家小户拼在一起。”
一连问了几处,都有主,也都有卖的打算,只是没有人急着按现在拟的官价出。
沈知微站在一排粮袋前,“若官价再高一点呢?”
仓主笑了,“那自然有人愿意。”
仓主刚说完,顾承泽便走到一旁的粮袋前,伸手抓了一把米,米粒从他指缝间慢慢落回袋里。
“也不一定。”他说着,低头看了看掌心剩下的几粒,“,粮食是有地,可官府越急,大家越不急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,顾承泽把手里的米重新撒回去。
“今日卖,是今日的价。明日若听说官府还缺一大截,价就未必还是这个数,手里有粮的人,自然会等。”
沈知微听到这里自然也明白过来,把官价提上去,也不等于问题就解决了。比如说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官府必须在两个月内收齐,卖方手里的粮,就会变成越来越值钱的筹码。
……
回城的时候,顾承泽没有急着叫车,两人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了一段。
沈知微把今日记下来的几页纸重新理了一遍。
“所以官价只是表面。”沈知微把纸折起来,“付款时间本身,也值钱。”
顾承泽听到这句,脚步慢了一点,“怎么说?”
“同样一石粮。今日给银,和四十日后给银,不该是一个价。对粮商来说,他卖的不只是粮,还把这四十日的周转一起压进去了。”
顾承泽听完,看了她片刻,“我怎么觉得,沈先生已经有点想法了。”
沈知微笑了笑,“只是刚摸到一点头绪。”
“那也比昨日强。”
“顾老板今日功劳不小。”
快进城时,顾承泽才问,“所以,沈先生现在想到哪一步了?”
沈知微把今日记下来的几页纸重新拢好,“先排除两条。”
“哪两条?”
“第一,不能只让官府继续赊。往年已经这么做了。能等的大粮商自己扛着,等不起的小粮商还是只能低价拿现银。第二,也不能只是把官价往上提。”
顾承泽点了点头,“手里的现银还是那些,价越高,头一批能收的粮反而越少。”
“对。”沈知微把那几页纸收进袖中,“所以问题还是卡在时间上,粮现在要,钱以后才可能来。”
她停了停,“但‘以后会有钱’这句话,一点不值钱。”
顾承泽眉梢微动,沈知微接着道,“真要让别人愿意先把银子拿出来,至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:粮一旦入了官仓,官府到底认不认这笔欠款?认多少?什么时候该还?又拿什么证明,这不是一句‘等以后有钱再说’?”
顾承泽很快听出了她话里的方向,“你想先把这笔账做实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点头,“只要还是一笔说不清什么时候给、最后给多少的钱,谁都不会愿意替它往前垫。”
“这个万通碰不了。”顾承泽道。
“也不该碰。”沈知微非常理解他们之前确实不太适合做这件事,“官府怎么认账、什么文书算数、后面的财政来源能不能写进承诺里,这得朝廷自己说。”
顾承泽点了点头。
他自然知道,这些事已经不是万通该伸手的地方,沈知微有她能问的渠道,至于她准备找谁,也无需他多问。
“那粮商这一边,我继续往下问。”
“尤其是那些愿意为了现银让一点价、却绝不愿赊账的。”沈知微想了想,“多问几家,最好能知道他们能接受的价差到底有多大,也要知道,如果能把回款日子真正说清楚,他们愿意让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行。”顾承泽答得干脆。
到了岔路口,两人的马车已经分别等在那里。
沈知微上车前,又往城外那片粮仓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