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沈知微用过早饭,便直接去了户部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昨日那几张官价和市价,她夜里又看了一遍。今天她想了解得不是“为什么把价压这么低”,而是今年这批粮,官府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能马上拿出来。
马车在户部门前停下时,沈知微刚掀开车帘,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。顾承泽正站在阶下,同身边的人交代什么。
听见车轮声,他转过头,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。
沈知微先笑了,“看来顾老板和我想到一处了。”
顾承泽也有些意外,随即把手里的旧册递给身后的随从,“我还以为沈先生今日会先去粮市。”
“粮市跑不了。”沈知微从车上下来,“昨日那几个数,我还是想先问明白。”
顾承泽点了点头,“我也是。”
他说完,侧身看了眼户部的大门,“既然都来了,一起?”
“正好。”
两个人一道往里走。这桩差事往年本来就是万通在接,顾承泽熟旧账、熟官府往年的做法,沈知微想看的却是另一件事,今年到底是粮不够,还是钱没跟上。
答案,得先从这扇门里找。
……
户部负责这次春前采粮的,是个姓周的主事。两人在外头等了片刻,便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。
周主事显然认得顾承泽,见他进门便笑道,“顾老板来得正好,我还想着今年这批粮,万通什么时候过来问。”
说完,目光才落到沈知微身上。
顾承泽顺势介绍,“这位是沈知微。如今万通涉及官府采买和新章程的事,由她一道参与。”
周主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“原来是沈先生。”
盐引的事刚过去不久,他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见过周大人。”沈知微行了一礼。
周主事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下。盐引的事刚过去不久,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,更何况前两日户部里已经有人提起,万通新设的这位商事参议,是长公主亲自看中的人。一个民间商会里的位置,原本不值得他多费心,可若背后站着长公主,就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周主事原本端着的那点官架子收了几分,抬手让两人入座,又吩咐书吏把今年采粮的几份文书取来。
“今年这批粮确实不好收。官价还没正式定下来,二位既然来了,有什么想问的,今日正好先把话说开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
他说着,让人把拟好的粮价单送过来。
沈知微接过,却没先看价格,“今年一共要收多少粮?”
周主事报了数,和她昨日在万通看到的差不多。
“这些粮准备什么时候入仓?”
“最好一个月内。”
“最迟呢?”
“两个月。”
沈知微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官价,“若两个月还收不齐?”
周主事没有立刻回答,他先看了顾承泽一眼,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成立。
“这批粮是一定要收齐的。”
顾承泽神色不变,显然往年也是如此。
沈知微抬起眼,“所以两个月是最后必须完成的期限。”
周主事点头,“正是。”
沈知微点了点头,既然两个月内一定要收齐,那时间至少是清楚了。
她把那张官价重新放回案上,“这批粮,户部一共核了多少银?”
周主事原本已经做好了同她谈粮价的准备,听到这一句,明显愣了一下,“沈先生是问总数?”
“嗯。”
他转头让书吏另取了一本册子。
沈知微翻开,今年预备采粮的总数写得清楚,核下来的银额也列在后面。她把那两个数心里过了一遍,又拿起昨日抄下来的长安市价。
算完以后,她抬起头,“按这个数,够按市价收。”
周主事沉默了一下,“账面上是够。”
顾承泽坐在一旁,听到这里也抬了抬眼。
沈知微看着周主事,“账面上?”
周主事叹了口气,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。
“今年核给采粮的银子,总数确实不少。可现在真正能拨出来的,只有这一笔。”
沈知微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,第一次拨付,只有总额的三成多。
她把那一页看了两遍,“剩下的呢?”
“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春税,还有两处转运来的钱。”周主事说得很平常,“往年也差不多。”
沈知微没继续追问,她重新把今年的采粮额、核定银数和第一笔现银放到一起。这一次,官价为什么会是那个数,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了。
顾承泽显然也算明白了,“你们是拿眼下这一笔银子,倒着算能收多少粮。”
周主事苦笑,“不这么算还能怎么收?粮现在就要,银子却不是今日核了,明日便能全送进库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笔只占总额三成多的现银,“往年也是如此?”
周主事点头,“往年大抵也是如此。先拿眼下能动的银子收一批,后面的再等春税和各处解送的钱。”
沈知微听到“等”字,抬眼看了他一下,“后面的银子,是已经定下来的?”
周主事迟疑片刻,“今年采粮能用多少,户部有核定的数。后面也都有预计的出处。只是钱什么时候真进库,进来以后能先拨多少,就不是今日能定死的了。”
沈知微这才让书吏把前两年的旧档取来,她没有细查粮从哪一家收,而是把粮入仓、商户领银和户部后续拨款的日子放在一起看。
去年第一批粮早已进仓,第二笔采粮银却晚了十几日。
前年拖得更久,其中几家大粮商交粮以后,一个多月才把尾款拿齐。
沈知微翻到其中一页,“他们都肯等?”
顾承泽扫了一眼商号名字,“这几家家底厚,又和万通、户部做了多年生意,压一两个月的银子还能撑,换成小粮商便未必了。”
周主事也道,“所以往年能赊的,多半先从这些熟户手里收。”
沈知微又往后翻,其中一笔旁边写着“后补价银”,“这个呢?”
周主事看了一眼,“那一年官价和市价差得太多,前头几家大粮商先按低一些的价交了粮。后面银子宽裕些,户部又补了一部分。”
沈知微问,“每家都有?”
周主事摇头,“哪做得到。大户能等,也有余地慢慢核。那些急着用钱的,早在交粮时便把账结了。”
沈知微指腹在那页纸上停了片刻,问题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,并不是官府从来不赊粮。恰恰相反,过去一直有人在替官府垫着这段时间差,只是能垫得起的,永远是家底厚的大商户,他们有粮、有银,也等得起。而真正靠卖掉这一批粮来还债、进下一批货,甚至维持一家人周转的小粮商,根本没资格等一个不知道究竟是二十日、四十日,还是更久的尾款,他们若要卖,就只能接受眼下能结清的价。
沈知微把旧档重新放回案上,“所以今年若照旧,必然还是先找能等的大粮商,再用现银去收剩下的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周主事看了她一眼,“沈先生如今既接了万通这桩差事,也该知道,官府采粮终究和寻常买卖不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把今年那张拟定官价重新拿过来,“我今日也不是来替粮商讨价,只是想先弄清楚,这个价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。”
周主事看着她,沈知微指了指第一笔已经能够支用的现银,“现在看来,是因为真正能马上拿出来的钱,只有这些。”
顾承泽又把今年那几页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“后面预计还有多少?”
周主事报了两个数,“春税若解送顺利,会有一笔。另外两处转运的钱,也预计能补上一部分。”
顾承泽问,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最快也要二十来日。”
“最迟呢?”
周主事这回苦笑了一下,“顾老板,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应当知道,钱还没进库以前,谁也不敢替它定日子。地方晚解几日,路上耽搁几日,甚至到了京中,若临时另有急用,也未必就能照原先想的数全拨过来。”
沈知微把那几页账重新并到一处,“也就是说,户部知道今年这批粮最多可以花多少,后面的银子大致从哪里来,也有安排。但哪一日真能拿出来、到时能拨多少,都还说不准。”
周主事沉默片刻,点了头,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沈知微重新看向那份采粮文书。
这一次,那几个数字也都对上了。朝廷不是不知道市价,今年核下来的采粮额度也并非完全不够。可额度写在账上,并不等于库里已经放着同样多的银子。后面的春税、转运银都只是预计的来处。在真正入库以前,谁也不能拿它当现钱花,而粮却不能等。
一个月内要收进大半,两个月必须收齐。于是官价从一开始就不是按“这批粮值多少钱”算的,而是按眼下这点现银,最多能先收多少粮。
“这么说,今年的官价还没最终定下来?”
“还没有。”周主事道,“昨日万通看到的只是拟价。若后面银子宽裕些,自然还能再调。”
沈知微最后确认下,“拟这个数时,看的就是眼下第一笔现银?还要看头一个月必须先收多少。”
周主事伸手点了点那两处数字,“钱只有这么多,粮又不能少,最后大致就是这个价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张拟价,昨日她只看到低价收粮带来的那些额外成本。今日到了户部,才看清源头。不是谁刻意要压价,只是钱来得慢,粮要得急。最后,压力全落在了官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