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那边把“五十日”暂时定下来以后，沈知微让人去找粮商之前，她自己先跑了趟永兴柜坊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

    周掌柜听完来意，第一反应便是摇头，“官府的银子，我可不敢借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刚端起茶，听见这句又放了回去，“谁说让你借给官府了？”


    周掌柜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顾承泽坐在旁边，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，慢悠悠翻着手里的几张粮商报价。


    “我昨日跟他说的时候，他也是这个反应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瞪了他一眼，“那顾老板还不解释清楚？”


    “解释这种事，当然沈先生比我合适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没理两个人，把带来的几张纸摊到案上。


    最上面一张，是户部这两日重新议过的采粮安排。粮食验收入仓，官府确认品级、数量与应付银额，暂定最迟五十日清偿。后面的支应顺序，也已经开始重新排。


    周掌柜看了一遍，“这不还是户部现在没钱，让柜坊先拿钱出来？”


    “看起来像。”沈知微拿过一张空纸，在上面写下几个字。


    粮商，官仓，户部，柜坊。


    她先从粮商画到官仓，“第一步，粮商交粮，粮验收入仓以后，官府认账。假设这一批粮值一百两。”


    她又在旁边写下“一百两”，“到这一步，官府已经欠粮商一百两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点头，“这个自然。然后呢？”


    “然后粮商自己选。”沈知微在那一百两下面划了两条线，“一条，什么都不做，五十日以后，按约从户部领足一百两。另一条，他不想等五十日，便拿着这笔已经由官府确认的应付款，到柜坊来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
    沈知微继续写，“柜坊看过凭据，确认这笔账是真的、金额是真的、清偿日期也是真的。若愿意接，今日先给粮商九十八两。到了第五十日，户部会按原本的凭据，把一百两清掉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盯着纸上那几道线看了片刻，“给谁？”


    这个问题问得很快，沈知微也答得很快。


    “柜坊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又把整张纸重新看了一遍，“也就是说，粮商原本等五十日能拿一百两。他若急着用钱，今日少拿两两，把后面这一百两的收款权转给柜坊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”
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

    “户部该付多少，还是付多少？”


    “还是一百两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又看了一遍纸上的数，“粮商让出来的这两两，不用再和官府分？”
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
    “粮商为了提前拿银让出来多少，便是多少。”


    “这部分，都归柜坊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这回终于坐直了些，他重新拿起那张纸，目光在“九十八两”和“一百两”之间来回看了一遍，“那倒有点意思了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笑了笑，“债已经在那里，柜坊只是把粮商原本要等五十日才能拿到的钱，提前给了他。至于粮商愿意为了早五十日拿钱，让出多少，由他自己决定。”


    顾承泽这才把手里的报价递过去，“我问过七家，其中四家愿意谈。尤其是手里粮不算多、但急着周转的，愿意让的反而比大粮商多一些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翻了翻，“丰泰不愿意？”


    “不缺钱。”顾承泽解释着，“他说既然五十日后能拿足，没必要少拿。”


    “罗记愿意？”


    “愿意。他还说，虽然这五十日是确定，但是少一点提早拿回来周转也是好的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看到这里，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知微前几日一直追着户部问那个清偿期限。没有日期，这笔账对柜坊根本没法算，有了日期，才开始像一桩能谈的生意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可还有个问题。”周掌柜把报价放下，“万一五十日以后，户部没付呢？”


    “那就是你真正该担心的地方。”沈知微没有回避，“所以这套东西不是拿一张收粮单过来，永兴就出银。”


    她把方才那张流程纸翻到背面，“至少要先卡几道。第一，粮必须真的验收入仓。第二，应付银额必须由有权认账的人确认。第三，清偿日得写进去。第四，这笔账在户部自己的支应簿里也得查得到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听到第四条，立即抬了抬眉，“我还能查户部的账？”
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怎么知道？”


    “所以还缺东西。”沈知微指了指案上那张暂时只有格式、尚未盖印的文书，“得有一张官府自己肯认的凭据。不是仓里随手开的收条，也不是谁口头告诉你‘放心，朝廷会给’，是柜坊拿到它，就知道这笔账已经进了正式支应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听到这里，还是感兴趣的，“谁盖印？”


    沈知微停了一下，“这正是下一步要去问的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看了她一眼，“那你今日来，是先问我肯不肯？”


    “对，官府那头若忙半天把文书定出来，最后柜坊根本不接，也没意义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哼了一声，“倒是知道先问我。”


    顾承泽在旁边帮衬着，“她若不先问，你回头又要说万通替你做主。”


    “我跟沈先生说话，你少插嘴。”


    顾承泽很识趣地端起了茶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周掌柜又算了一遍。


    假设一百两，提前五十日，让利二两，折成年息并不算低。若粮商急用银，确实可能接受。但对柜坊来说，最大的风险仍不是这一两银子的赚头，是对手变成了官府。普通商号到期不付，可以催，可以追，可以停下一笔。官府呢？
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，上一笔若逾期，后面的官采垫银就停。”


    “对。”


    “可若前头已经放出去很多呢？”


    沈知微看了看案上的支应安排，“所以一开始不会铺得太开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眼里有了点兴趣，“多少？”


    “先照户部现在列出的几笔银源和清偿安排，谈一个他们真正接得住的数。既不能超过后面能接上的银子，也得让第一轮足够看出这套办法能不能跑通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点了下桌面，“这才像生意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笑了，“本来就是生意。，朝廷两个字再大，也不能拿来替账本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得周掌柜很受用，他重新拿起那张流程纸，看得比刚才仔细了许多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承泽把茶放下，“万通在这里面做什么？”


    周掌柜立刻看过去，“这我也正想问。官府收粮，粮商交粮，永兴出银。你万通夹在中间，难不成只是帮忙跑腿？”


    顾承泽笑了一下，“跑腿也得有人跑。”


    他把粮商名册压到案上，“谁手里有粮，谁愿意卖，哪批粮什么时候能到，运输怎么排，哪几家要提前拿银，凭据有没有重复，这些总得有人衔起来。万通可以做，收该收的商事费用，但柜坊的钱不经过万通的手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接着往下补，“粮商若选提前结，永兴直接付给粮商。等到期，户部直接清给永兴。万通只做核对和衔接。”


    周掌柜听完，马上问，“万通不碰银子？”


    “不碰这笔代结银。”


    “那倒省事。”他很清楚，一笔钱多过一道手，就多一层账。尤其现在对面还是官府，越简单越好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午后，永兴的老账房也被叫了进来。


    几个人拿了一笔假账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


    某粮商送粮五十石，官仓验收，折价一百二十两，官府确认五十日后清偿，粮商选择提前结，永兴按一百十七两先付，第五十日，户部付一百二十两给永兴。


    老账房算完，抬起头，“这和玉京楼那边原来的代结，其实是一回事，只是欠钱的人换成了官府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笑道，“对，根子上没有变。都是买方已经认账，卖方不想等到原本的付款日，柜坊把这段时间接过去。”


    老账房又看了一遍，“但官府这一笔，更麻烦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
    “玉京楼的账，谁认、谁付，清楚。”


    “官府不一样。”他点了点那张空白凭帖，“仓里收粮的人能认粮，采买的人能认价，可最后谁有资格认这五十日？又是谁的印盖上去，永兴才真能拿着它等银子？”


    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处，前面的流程已经说得通，粮商也有人愿意，柜坊现在也不是完全不肯。但只要那张凭据上的责任还没有真正落到一个官署、一枚印上，这整套东西就依旧只是纸上谈兵。


    周掌柜把凭帖往沈知微面前一推，“沈先生，这事你得先问清楚。谁认这笔账，我才敢认这张纸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尚未盖印的文书，片刻后，把它收了起来，“好。那就负责先把这个人找出来。”


    顾承泽听到这句，笑了一下，“不是找人，是找谁该认。”


    沈知微也反应过来。


    确实，这一次不能再靠某一个人的面子。也不能因为哪个官员愿意担责任，事情便暂时跑起来。若以后换了人，换了地方，这套办法就又没了。


    她把凭帖压进册中，“对，找规矩。看看这笔已经进了官仓、已经认了银额的账，究竟该由哪一道官署正式认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