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把永兴那张试算纸带去找裴怀景时，已经是第二日下午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裴怀景看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还空着，“周掌柜卡在这里？”
“嗯。”沈知微把茶放到一旁，“粮仓能证明粮收了，采买的人能把银额核出来，户部也肯谈五十日。可永兴问得很简单——这五十日，到底是谁认的？”
裴怀景重新翻了一遍前面的几张文书，“若只问哪一个人，问错了。”
沈知微听出他的意思，“得问哪一道官署？”
“还不够。”裴怀景把其中一张旧收粮凭据抽出来，“人会换，今年是赵郎中，明年可能就是别人。若这张凭据只因为某一个人签了名字才有用，换个人，柜坊岂不是又要重新判断一次。”
他点了点上面的官仓印记，“真正该认这笔账的，不该是某个赵郎中、周主事，而是这笔钱正式进了户部的账，有户部的印，有对应的支应记录。”
沈知微明白了，“人换了，账还在。”
“对，这样柜坊认的才不是某个官员的面子，是朝廷自己的账。”
……
两人到户部时，赵郎中已经在等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，官仓的入仓簿，采粮核价册，还有这几日刚刚重新整理的支应簿。
赵郎中显然也想过同一个问题，“粮仓只能认粮。”
他先把入仓簿推出来，“多少石，什么品级，哪日入仓，这里有仓印。”
再推第二本，“采粮这边认价。验收无误以后，按官价核出最终应付多少。”
最后才是支应簿，“至于什么时候付，钱从户部这里出去。”
沈知微翻到今年新开的那一页，上面已经多了几栏，入仓日期，应付银额，预计清偿日，旁边还留了一处空白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“这是？”
“准备用来记实际清偿。”赵郎中停了一下，“前日你们说，既然定了日子，就不能最后连哪日真付出去都没人记。”
这一点沈知微倒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快，她顺着三本账重新看下来，“那凭帖也得跟这三处对得上。”
“正有这个意思。”周主事把一张新誊出来的样式递给她，最上方先记粮商姓名、商号，其后是粮数、品级、入仓日期，中间是核定应付银额，最下方则留给户部填写最迟清偿日和支应簿字号。
沈知微看到那一栏字号，便知道真正有用的地方在这里，以后柜坊拿着凭帖，不需要去翻户部整本支应账，只要凭帖上的字号能在户部查到，这笔账就不是一张孤零零的纸。
裴怀景也看到了，“印呢？”
赵郎中道，“仓印一处，采粮官署一处，最后户部再用印。只有前面两处，没有最后这一印，只能证明粮已经收了、该付多少，不能证明户部已经把它列入支应。”
裴怀景点了点头，“这样就对了。”
沈知微把凭帖从头看到尾，“那永兴关心的问题，便有答案了。谁认这笔账？自然是户部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周主事却又翻出一个新问题，“若粮商不提前支取，自然简单，到期以后，他拿凭帖来领银。可若他已经从永兴拿了钱，到第五十日，这一百两到底给谁？”
赵郎中看向沈知微，这个问题前几日所有人都默认了答案，给柜坊，可真正落到官府账上，并不是一句“给柜坊”就够了。粮商手里原本有一张可以领钱的凭据，如果他拿着它去永兴提前取了银，却还能再拿另一份凭证来户部领一次——同一笔粮款便会出两次。
沈知微把凭帖重新铺平，“这里还得再加一处。”
她指了指粮商姓名后面，“原本由谁领取，若提前结给柜坊，再记明改由哪家柜坊领取。”
周主事问，“粮商自己写一句就算？”
“不够。”沈知微想了想，“自然是粮商和柜坊都要确认，而且户部这边也要把支应簿上的领款人一并改过来。”
裴怀景接着她的话往下理，“原凭帖也不能继续留在粮商手里当成完整的领款凭证，否则外面还可能再转一次。”
赵郎中皱眉，“那怎么做？”
沈知微很快有了办法，“永兴审核愿意接以后，粮商带原帖过来，户部在原帖上记明——此款改由永兴柜坊领取。粮商落印，永兴落印，户部登记，之后粮商拿到柜坊的银子。第五十日，户部只认支应簿上最后登记的领款人。”
周主事听完，立刻翻开支应簿，“那这里也得加一栏。”
他叫书吏拿笔，在“应付银额”后面添了四个字：实领之人。
沈知微看了一眼，“最好再加变更日期。”
书吏又添一栏，可是周主事似乎有点不理解，“这个又是为什么？”
“若一张凭帖一天之内被人拿去两处柜坊，总得知道哪一笔变更先成立。”
赵郎中都多看了她一眼，“还真有人会这么干？”
顾承泽若在这里，大概会答得比她更快。
沈知微只笑了一下，“有银子可拿的时候，还是先当有人会比较稳妥。”
……
样式重新改了一遍，这一次，比最初那张凭帖多了不少东西，但也没有复杂到看不懂。粮从哪里来，何时入仓，官府认多少银，最迟什么时候付，这笔钱现在由谁来领，每一步都能在官府自己的账里找到。
赵郎中看着重新誊好的样式，忽然问，“那这东西以后若拿去别的柜坊呢？”
沈知微没有替永兴把门关上，“只要官府愿意认，柜坊也愿意接，未必只能是永兴。”
赵郎中点了点头，“这还像个不错的办法，也是个长久之计。”
若只能靠沈知微认识周掌柜、认识宁王，才能跑得动，换个地方就没用了，那也不是沈知微的目的，如今至少开始有了点具体规矩的样子。
……
接下来才轮到第一批试多少。
户部把前几日排过的银源和支应计划重新算了一遍，五十日内，即便按较慢的入库速度，第一笔预计可支用的银子也足以覆盖一千石左右的粮款。
赵郎中把算盘往前一推，“再多，户部不愿意冒险。”
沈知微也没打算一开始做大，“一千石够了。”
“分几家？”
“至少四家。”她翻过顾承泽送来的粮商名册，“大户、小户都要有，也别全找最急用钱的。”
赵郎中不解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要看清楚究竟是谁会选提前支取。若一千石全是最缺钱的粮商，跑通了，也不能说明别的人会不会用。”
周主事在旁边记下，“那柜坊能接多少？”
“先让永兴自己报。”沈知微没有替周掌柜做决定，“他们看过最终凭帖，再定愿意拿多少银出来。官府这边只需要保证——”
她点了点那张刚誊好的凭帖，“写下来的账，真认，写下来的日子，真按这个顺序去清。”
赵郎中把凭帖拿过去，这一次没有再犹豫。户部的印落下时，纸面微微震了一下。第一张还只是试行样帖，但那枚户部印，已经把这笔账真正认了下来。
沈知微把样帖收好。
明日，她得再去一趟永兴。这一次，周掌柜等的那枚印，已经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