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表嫂又带铁柱去了人才市场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出门前她在玄关换鞋,铁柱站在旁边等。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职业装的裙摆绷出一道利落的线条。白色衬衫,黑色西裤,低跟皮鞋,头发盘起来用发网兜住,耳垂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。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手提包,包带卡在肩窝里。
铁柱觉得她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。不是“看起来”不一样,是“本来就是”不一样。平时在家里她是穿棉质睡裙、扎马尾、素颜的普通女人,出了门她是穿职业装、盘头发、涂口红的公司职员。这张脸他见过,这身打扮他没见过,像是同一个人演了两个角色。
人才市场今天人比昨天还多。昨天是周六,今天周日,找工作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门口的石阶都站满了,保安拿着扩音器喊“不要挤、排好队”,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变得尖利刺耳。铁柱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表嫂走在他前面。她个子不算高,但那一头盘起的发髻在人群中格外醒目,铁柱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发髻,像追着一盏移动的灯。
一家一家地问过去。第一家招司机,要求有驾照、熟悉江城路况。“柱子,你有驾照吗?”表嫂侧头问他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声鼎沸,她不得不凑近他的肩膀来说这句话。铁柱闻到她头发上的发胶味,和平时在家里闻到的茉莉花味不一样。“没有。”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又短又快,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,噗的一下就瘪了。
第二家招仓库管理员,要求会简单电脑操作。表嫂还没开口,铁柱先问了:“会用电脑吗?”他摇头。不是“不会”是“没碰过”。他在村里连电视机都只能收三个台,上哪碰电脑去?招聘的人看了他一眼,把简历退还给他,铁柱接过那张纸,纸被攥出了折痕。第三家招销售代表,要求有销售经验、沟通能力强。铁柱尝试着往前挤了挤:“我以前在村里帮家里卖过菜,算不算?”招聘的人笑了,旁边的一个人也笑了,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。“小伙子,卖菜和卖工业品是两码事。”那笑容不算恶意,只是觉得这句话好笑。铁柱也跟着笑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,就是觉得别人笑了他也应该笑。
几家问下来铁柱已经不太想往前走了。今天比昨天更糟。昨天他一个人来,被拒绝就像一个人挨打,疼是疼但扛得住。今天表嫂在旁边,被拒绝就像当众扒衣服。他不在意自己丢人,他在意表嫂因为他丢人。
表嫂倒是没什么表情,被拒了就去下一家,被拒了再去下一家。
一家建材公司招搬运工,没学历要求没经验要求,只要有力气。铁柱眼睛一亮——这个他行。招聘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,胸前印着公司的名字,叫“华泰建材”。他上下打量了铁柱一眼,目光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停了片刻。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以前干过啥?”
“在家种地,什么都干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好像在说“种地的能吃苦”。然后看了一眼铁柱旁边的表嫂,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提包。“你亲戚?”
“我表姐。”表嫂替铁柱回答得很快。
男人又问铁柱:“能签长期合同吗?”
“能。”铁柱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就先登记……”话音未落,另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。男人的表情变了。他从上到下又打量了铁柱一眼,这次不是看“能不能干活”,是看别的什么,但铁柱说不清那是什么目光。“先不招了,人够了。”他说完转身走开。铁柱站在摊位前,手还伸着保持着递简历的姿势。表嫂拉了一下他的袖子:“走吧,下一家。”铁柱把手缩回来。
一上午问下来十几家,没有一家要他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学历、经验、户口、年龄——每一个条件都像一道门槛,不高,但他就是迈不过去。
两人从人才市场出来,铁柱坐在路边的花坛边。花坛里种着矮牵牛,紫色的花开得正盛,花瓣边缘有些蔫了,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没精打采地耷拉着。铁柱低着头,双手插在头发里,十根手指陷在黑发中,露出指节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。“表嫂,是不是我太没用了?”
表嫂在他旁边坐下来。花坛的水泥沿子很窄,两个人坐上去肩膀几乎挨着了。“别这么说。你才来几天,慢慢来。”
“可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铁柱抬起头,眼眶没红但眼神是灰的,像灶膛里烧完的柴火,“没学历、没技术、没经验,谁会要我?今天那个招搬运工的,明明说可以的……”
他停下不说了。表嫂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从她的方向照过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眼睛里有心疼。那种心疼不是“你好可怜”的心疼,是“我看着你难过我却帮不上忙”的心疼。
“柱子,你听我说。”她把声音放得很轻。
铁柱没动。他的手还插在头发里,但手指松开了,不是十根手指了,是四根。
“你不是没用。你只是还没遇到机会。会的东西可以学,不会的可以问,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——比如你的人品、你的心。”表嫂把手放在铁柱的手背上,他感觉到了温度。
铁柱看着她的手。白嫩的、纤细的、温热的。手背上能看到浅蓝色的静脉纹路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涂着透明的甲油。这只手和花坛里蔫了的牵牛花、和人才市场嘈杂的人群、和这座灰蒙蒙的城市都不太搭。
表嫂意识到自己手放的位置不对,缩了回去。缩回去的动作比放在他手背上的动作快了一倍不止,像被烫了一下,但比被烫多了几分自觉。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走吧,先吃饭。”
花坛的水泥沿子上留下她身体的温度,一两分钟后也会被风吹凉。
吃饭的地方是人才市场旁边的一家小面馆,开在居民楼的一层,门口支着雨棚,棚布褪色,边角裂了口子,用铁丝拧着。牛肉面端上来,面碗比家里用的盆还大一圈,汤面上浮着红油和葱花。铁柱吃得很慢。昨天他吃面是吸溜吸溜的,面条从嘴唇间滑进去不经过咀嚼就直接咽了,快得像往仓库里搬货。今天一根一根地吃,像在数面。数到不知道多少根的时候,表嫂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银灰色的东西放在桌上。
手机。铁柱以前在电视里看过,但没见过真的。比电视里看起来小,也比电视里看起来薄,银灰色的外壳泛着金属的光泽,天线很短,屏幕是黑底的,显示着时间和信号格。
“以后你挣了钱也买一个。”表嫂注意到他的眼神,嘴角弯了一下,但弯的不是笑容,是某种“你看你又好奇了”的纵容。她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,嘟嘟嘟三声之后通了。
“苏晴?是我,婉清。”
铁柱第一次听到“苏晴”这个名字。从表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亲昵,像“苏晴”不是两个字,是一个完整的东西,咬下去有弹性的那种。
“对,我表弟。想在你那儿找个活干……行,那明天下午我带他过去……好,谢谢你啊苏晴。”
挂了电话,表嫂把手机放回手提包。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干脆。
“我闺蜜,苏晴,开食品厂的。她说让你明天下午去面试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铁柱眼睛亮了。不是“亮”是突然有了光,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表嫂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把嘴角往上推了一个看得见的弧度,“不过你要好好表现,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一定!”铁柱使劲点头。
“那你先把面吃完。”表嫂把筷子递给他,不是递是塞,筷子从他指缝里穿过去,他本能地握住了。
一辆出租车,铁柱和表嫂并排坐在后座。表嫂给铁柱讲苏晴的事,头微微偏向车窗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目光有些散,像是看着她自己的回忆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。
“苏晴这个人,表面看着高冷,其实心肠很好。她从小没了父母,是奶奶带大的,白手起家开了这间厂,很不容易。”她顿了顿,铁柱以为她说完了,她又补了一句,“我跟她认识快十年了。她什么样子我都见过。”
“她结婚了吗?”铁柱问。
“没有。”表嫂的声音低了一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,“她对男人不感兴趣。你没听错,就是对男人不感兴趣。以前也有追她的,她都看不上,后来就没人提了。”
铁柱好奇了:“为什么对男人不感兴趣?”
表嫂想了片刻。手搁在膝盖上,拇指无意识地在食指的指甲上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。“可能跟她的经历有关吧。她爸妈就是因为她爸出轨才感情破裂的,她从小就不信男人。”
这个答案铁柱似懂非懂。出轨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,但从来没认真想过是什么意思。出轨就是男人不要女人了?还是女人不要男人了?还是两个人都不要对方了?他把这个问题咽了下去,换了一个不那么难咽的:“哦……”
“不过她对朋友是真的好。”表嫂转过头来,“我有什么难处,她第一个帮忙。”
出租车开过江城的大街小巷。梧桐树的影子在车窗上一段一段地掠过,光影明灭交替。铁柱看着窗外的城市——行道树、公交站台、等车的人、骑自行车的人、牵小孩的人、吵架的人、发呆的人——第一次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没那么冷了。昨天还觉得它大得没边,大得让人心慌,像一床太厚的棉被,盖在身上压得喘不过气。今天坐在出租车后座,表嫂在旁边说话,车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,江城的冷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停车,计价器吱吱地吐出小票。
铁柱跟着表嫂下车,抬头看六楼。阳光照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上,反射出一小块晃眼的光斑。这块光斑今天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跟着表嫂走进楼道。
上楼。表嫂走在前面,铁柱走在后面。她的低跟皮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跳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新买的白色板鞋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。他还不太习惯穿白鞋,在村里穿解放鞋穿惯了,黑色的,沾了泥看不出来,白鞋沾一点灰就扎眼。以后走路要小心了,鞋不能脏,衣服不能乱,头发不能翘。不能给表嫂丢人,也不能给那个叫苏晴的女人丢人——虽然还没见过她,但表嫂说她“能力强”、“人好”、“帮朋友”。能被表嫂这样夸的人,应该很厉害。
门开了。
表哥不在家。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,都很短,烧到了过滤嘴的海绵。表嫂看了一眼,没有去收拾。她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,进厨房倒了两杯水,然后打开冰箱,拿出一把小白菜,放在水龙头下面洗。
“表嫂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表嫂没回头,“你去把昨天的衣服叠了。”语气像指使一个亲弟弟。铁柱去阳台收衣服。
风吹过来,晾衣架上的床单鼓成一面帆。床单是浅蓝色的,棉质的,在风里丰满地鼓起来,像怀孕了。他伸手把床单拨到一边,露出后面的衣物——他的白衬衫、牛仔裤、内裤,和表嫂的内衣并排挂在同一根晾衣杆上。今天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。没有心跳加速,没有脸红耳热,只是很平静地把自己的衣服取下来,转身走了。
进客房,关上门,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。白衬衫叠得方方正正,袖子折进去,领口对齐,放在最上层。牛仔裤对折,裤管对裤管,再对折。内裤叠成小方块塞在枕头底下。叠完了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今天是周日。明天下午他要去面试。一份正经工作,在食品厂,做糕点的。他小时候帮妈妈揉过面,见过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碾压、折叠、再碾压,直到变得光滑有弹性。他现在就像那块面团,被城里的生活反复揉搓。揉搓不是坏事,面团不经揉就发不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发起来,至少现在有人在帮他揉。表嫂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,传来菜刀碰案板的声音。铁柱听着那个声音,心安了许多。
他想起初中语文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诗——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昨天他觉得自己走到了路的尽头,今天表嫂又说有个闺蜜开食品厂,让他明天去面试。路没断,拐个弯就是了。他不敢想太多,只是把枕头底下的钱又数了一遍,表哥给的那几百块加母亲给的两百。够还表嫂买衣服的钱了。他把钱放回去,站起来,走出客房。
表嫂在切土豆丝。“明天面试别迟到,早上洗个头,穿那件白衬衫,牛仔裤不用穿太新的,鞋子擦一擦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铁柱站到厨房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——昨天买衣服的纸袋他叠好了留着,没扔。
“还站着干嘛?去把垃圾倒了。”表嫂头也没抬。
铁柱拎着垃圾袋下楼,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,只剩天边一小抹橘红色,像画完画忘了洗笔在调色盘上留下的一抹颜料。他把垃圾扔进桶里,拍拍手,上楼。
走到六楼拐角,听到表嫂在打电话。声音不大,但楼道里回声清楚。
“苏晴,是我……明天下午带他过去……人很老实,就是没学历……我知道,你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……谢谢啊,明天见。”
铁柱站在拐角,没有继续往上走。等表嫂挂了电话才抬脚。开门进去的时候表嫂正从阳台上走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听到我打电话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苏晴人好,但你自己也要争气。”表嫂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铁柱点头。
晚上的饭是表嫂做的,三菜一汤。表哥没回来,打电话说不回来吃了,表嫂接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“随便”,不像生气也不像不生气。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铁柱偷偷看了表嫂几次,她低着头吃米饭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吃完饭铁柱去洗碗,表嫂在客厅看一个综艺节目,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。铁柱在厨房听到那个笑声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她笑起来的样子他看不到,但声音是开怀的。
洗好碗他把厨房收拾干净,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,站在厨房门口。“表嫂,明天几点?”
“上午去也行,去早了也没用。下午两点吧,我先去公司开个会,完了回来接你。”表嫂的目光没从电视上移开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铁柱回到客房。枕头底下那摞钱还在,他摸了一下,确认它们还在。明天面试过了就用不着了,他可以自己挣钱了。想到这里他忽然想打个电话回家。可家里没有电话,最近的电话在村口的小卖部。母亲接电话要走十分钟山路,接完了还要走回去,来回二十分钟。他想了想,还是没打。等找到工作以后再打,到时候可以跟母亲说:“妈,我在江城找到工作了,食品厂,做糕点的。工资多少还不知道,但肯定比种地强。你别担心。”
他把那番话在心里说了一遍,又用方言说了一遍。方言说起来更顺,说到“妈”这个字的时候喉咙还是哽了一下。不是想哭,是还没找到工作,这声“妈”叫早了。
窗外的月光比昨天亮一些。铁柱看着天花板的裂缝,今天他想的不一样了——裂缝也许不是裂痕,是缝隙。缝隙里能照进光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面试,他要好好表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