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的时候,表哥不在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铁柱换了鞋,把鞋放进鞋柜里摆正——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,脱鞋必摆,摆完还要看一眼齐不齐。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,被茶杯压着,一角翘起来。铁柱拿起来看,字迹潦草,有些字连笔到几乎认不出:“婉清,我去外地几天,你照顾好柱子。”
表嫂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葡萄,玻璃碗壁还挂着水珠。她放下碗,拿起纸条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。不是第一天见到的皱法——那种是新出现的皱纹,浅但用力。她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,落在废纸上面。
“你哥又走了。”她坐到沙发上,语气平淡。铁柱听出了一丝失望,那丝失望藏在“又”字里,像一根针掉进棉花堆,看不见但扎手。
“又去应酬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表嫂叹了口气,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,带着一点闷响,“可能又去哪个地方‘出差’了。习惯了。”习惯了的“了”字拖得有点长,像在说服自己。
她打开电视,换了几个台。一个台在播广告,洗衣粉的,一个女人举着衣服说“白得发亮”;一个台在放京剧,老生唱得咿咿呀呀,铁柱一个字都听不懂;最后停在一部港剧上。欧阳震华演的《壹号皇庭》,铁柱陪着她看了一会儿,里面的人一直在说话,一直在说话,每句都很长。他完全没看懂剧情,但表嫂看得入神,目光粘在屏幕上,嘴角没什么表情。铁柱觉得她不是在追剧,是随便找个东西填满时间。时间这东西,不填满就会空,空了就会想,想了就会难过。
“柱子,明天去苏晴那里,你要穿今天新买的衣服。”表嫂忽然说,目光还粘在电视上,但话音已经转向了他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,见了人要有礼貌,叫苏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苏晴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,别吹牛。”表嫂终于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从电视上拔下来,像把吸盘从玻璃上揭开,“她会看人,你撒谎她一眼就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一直‘好’。”表嫂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把眉心的川字纹撑开了,像在纸上用手指把褶皱抹平。“你也说点别的。”
铁柱想了想,认真地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。
“苏姐喜欢什么?我到时候可以送点礼物。”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可能太急了,八字还没一撇。
表嫂愣了一下。愣住的时候睫毛往上抬了抬,眼白多露出来一点。然后她笑得更开了,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倍不止。
“你还挺会来事。”她笑着说,“她喜欢喝咖啡,不过你别说请她喝咖啡,她会觉得你油嘴滑舌。你就做好你自己就行。你是谁就是谁,装也装不像,反而让人笑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铁柱这次不是“好”,换了个词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“知道了”比“好”听起来更用心一些。
晚上,铁柱在浴室里试穿新衣服。白衬衫,面料挺括,灯光下白得发亮。黑色休闲裤,裤线熨得很直,像刀裁出来的。棕色皮鞋,皮面泛着柔和的光泽,鞋带系了三次,第一次太紧勒脚背,第二次太松不跟脚,第三次才正好。
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。领口调整了好几次——左边高了右边低了,拉平;右边又高了左边低了,再拉平;最后还是觉得第一下最好。他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,觉得太散漫,系上,又觉得太拘谨。反复了四五次,最后保持了系上第一颗、松开第二颗的状态。
“柱子,好了没有?我洗衣服要用盆。”表嫂在门外问,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。
铁柱打开门。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映在门框里,像一幅装了框的画。
表嫂看到他,又愣了一下。这次愣住的时间比下午长。
“挺帅的。”她说。然后端着洗衣盆走了,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“啪嗒”声,走得比平时快,像是在逃离一个不好多看的画面。
铁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说:“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帅?”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按得用力到拇指都酸了,在心里吼了一句——“别瞎想。”
第二天下午,表嫂带铁柱去苏晴的公司。
公交车转了一趟,下车又走了十来分钟,才走到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前。楼不高,七层,但全是玻璃的,从地面到屋顶,一片一片镶在铝合金框架里,像一块巨大的水晶砌成的盒子。阳光照在上面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门口立着一块黑色大理石牌子,刻着烫金的字——“晴光食品有限公司”。字是金色的,在黑色石面上很跳。
走进写字楼,铁柱被里面的装修震撼了。地面是大理石的,灰色带白色纹路,光滑得像结了冰。头顶吊着水晶灯,一串一串的,灯光从水晶珠子里折射出来,在天花板上洒下一片碎金。前台是弧形的,白色烤漆台面后面的墙上,公司的logo被射灯照着,背景是一轮太阳的抽象图形。
前台小姑娘穿着藏蓝色的制服,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丝巾。她微笑着问: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找苏总,约好的。”表嫂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请稍等,我通报一下。”前台拿起电话拨了内线,说了一句什么,挂了。“苏总在三楼办公室,我带您们上去。”
电梯门是不锈钢的,磨砂面,能照出人影但不清楚。铁柱看着磨砂面上自己模糊的轮廓,白衬衫黑裤子,站得笔直。电梯一路上升,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提了一下。三楼到了,“叮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
前台敲了敲门。“苏总,客人来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,声音不高,但很有磁性。像大提琴的A弦被拉了一下,余音在空气里荡开。
铁柱跟着表嫂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大到他以为走错了地方。深色实木办公桌,桌面光可鉴人,放着一台电脑、一部电话、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。真皮转椅空着,椅背很高,像国王的宝座。落地窗外是开发区的天际线,远处的厂房和近处的树,被框成一幅画。靠墙的书架占了一整面,上面摆满了文件夹和几本精装书,书脊上的字铁柱来不及看清。会客沙发是米白色的,围着茶几半圆形摆放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白纸黑字装裱在深色木框里——“天道酬勤”。铁柱认得这四个字,他以前在村里小学的校长办公室也见过一幅,不过那一幅是印刷的,这一幅看起来是真的毛笔写的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苏晴,二十五岁,一米六八左右,大波浪长发染成深栗色,发卷从肩头垂下来,每一条弧线都像是专门设计的。妆容精致得挑不出毛病,眼线画得流畅,睫毛涂得又长又翘,嘴唇的颜色是一种接近豆沙的暗红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收腰连衣裙,面料哑光,有垂坠感,不是那种软塌塌的雪纺,是厚实挺括的那种。腰线收得很高,把身体的黄金比例切割得恰到好处。裙摆到大腿中部,露出一截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腿。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,鞋跟细得像筷子,鞋面上有一颗小小的水钻,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。
领口开了一颗扣子。不是故意的,是衣服的设计就是那样,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项链。项链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,正好落在锁骨的凹陷处。
她的长相不是表嫂那种温婉知性型。表嫂的美是安静的,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凝的霜花,你知道它在那里,不会喊你来看。苏晴是张扬的,带攻击性的,像夏天正午的太阳,不请自来,照得你睁不开眼。眼睛大而亮,瞳色深棕,眼尾微微上挑;鼻梁高挺,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几乎没有弧度,像一把直尺;嘴唇饱满,下唇比上唇厚一些,嘴角自然上扬,不笑也像是在笑;下巴尖尖的,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。
身材也很好。黑色收腰裙把她的曲线收得紧紧的——胸口的弧线,腰间的凹陷,臀部的隆起,每一处都被裙子忠实地记录下来。
铁柱看到她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词——“电影明星”。不是“像”电影明星,就是“电影明星”本尊从银幕上走下来了。
苏晴看到铁柱,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客套,是真的被吸引了。瞳孔放大了一圈,眼尾的弧度更弯了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动作很轻盈,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绕过办公桌走过来,伸出手。
“你就是婉清的表弟?赵铁柱?”
铁柱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软,掌心的皮肤细腻,没有茧子,和表嫂的手一样软,但比表嫂的暖一些。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成不规则的椭圆,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,在灯光下泛着蚌壳内壁的那种光。
“苏姐好。”铁柱的声音还算稳。
苏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从脸到肩膀,从肩膀到腰,从腰到腿,目光毫不掩饰,像在看一幅画。看画的时候不需要偷偷摸摸,大大方方地看就是了。铁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但没躲。他告诉自己,不要躲,躲就是心虚,他又没做亏心事。
“婉清,你表弟真高。”她笑着说,侧头看向表嫂。
表嫂站在旁边,手提包的链条从肩上滑下来,她扶了一下。“怎么?动心了?”声音里带着玩笑,但铁柱听不出来玩笑的深浅。
“别闹。”苏晴收回手,回到办公桌后坐下,“坐吧,别站着。”她转身回去的时候裙摆微微飘起,露出膝盖后侧一小片皮肤。
铁柱和表嫂在会客沙发上坐下。沙发的米白色面料很软,坐下去陷了一大块,铁柱赶紧往前挪了挪,只坐三分之一。
苏晴按了一下电话上的一个键。“小刘,倒三杯咖啡进来。”
“好的苏总。”
没多久,一个年轻女孩端着托盘敲门进来。托盘里三只白瓷杯,放在托盘上的时候杯碟轻轻相碰,发出细碎的瓷器声。咖啡冒着热气,香味飘过来,苦的焦香,和表嫂家的速溶味道完全不同。小刘把咖啡一杯一杯端到茶几上,白瓷杯碟上印着金色的logo。
苏晴翘起二郎腿,黑色的细高跟在半空中晃了晃。脚弓的弧度在丝袜下面若隐若现。
“说吧,你想做什么工作?”她问铁柱。目光从咖啡杯上方投过来,穿过袅袅的热气,落在铁柱脸上。铁柱觉得那个目光比表嫂的目光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探照灯扫过,不刺眼,但你知道自己被照到了。
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,照在米白色的沙发上,照在大理石地面上,照在苏晴黑色的裙摆上,照在铁柱新买的棕色皮鞋上。他坐在那片阳光里,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多了。不是阳光的事,是心里有了底。
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。铁柱看着那三杯咖啡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苏姐喜欢喝咖啡,表嫂说过的。他记住了。但现在不能送,以后再说。
苏晴的咖啡杯端在手里,杯沿贴着下唇,停了一下。她在等铁柱回答。铁柱坐直了身体,后背离开沙发的靠背,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地立着,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
“我想从基层做起,能学到东西最好。”他说。
苏晴抿了一口咖啡,放下杯子。杯底碰到杯碟,发出一声清亮的“叮”。她看着铁柱的眼神里多了一层铁柱还没法完全读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满意,不是不满意,是“还需要再看看”的那种审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