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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客中文 > 借住表嫂家,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> 第51章 工地上的默契

第51章 工地上的默契

    清晨六点半,铁柱到工地的时候,表嫂已经在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她蹲在一号楼的门厅里,手里拿着图纸,铅笔夹在耳朵上,安全帽放在脚边。晨光从还没装玻璃的窗户灌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小臂。马尾扎得很高,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几缕,被她用头绳别住,没别住,又垂下来了。


    “表嫂,你这么早?”铁柱走过去,把摩托车钥匙揣进口袋。


    “早点来,趁工人没到先把工序过一遍。”表嫂没抬头,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,“昨天水电放样的位置有点问题,马桶坑距量错了,差了五公分。今天要改,不然等瓷砖贴上去就晚了。”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,像在念一份清单。铁柱蹲下来,看了一眼图纸,他看不懂那些线条和符号,但他看懂了她的眉头。她的眉头皱着,眉心那道川字纹又深了一些。


    “我来弄。”铁柱站起来,脱了外套搭在窗台上。“坑距的事交给我,你盯着其他工序。”


    表嫂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懂马桶坑距?”语气里有疑问,但不是不信任,是那种“你怎么什么都懂”的疑问。


    “不懂。你教我,我就会了。”


    表嫂愣了一瞬,把图纸翻到卫生间那一页,用铅笔指着上面的标注。“坑距是墙面到下水管中心的距离,标准坑距305毫米或400毫米。这里量出来是380,305的装不上,400的后面会留两公分缝。”
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
    “移位器。用移位器可以移几公分,虽然有点风险,总比拆了重做下水管强。”


    “移位器我装。你画个图给我看。”


    表嫂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,铁柱看了几秒,把图纸拿过去,夹在腋下。


    工人们陆陆续续到了。十几个,有的骑电动车,有的骑摩托车,有的坐公交车转了一趟才到。老李头戴着一个黄色的安全帽,帽檐上贴着一张“安全第一”的贴纸。王小军背着工具包,拉链没拉,扳手从包里探出头来,走一步晃一下。张师傅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包子,韭菜馅的味道隔着袋子都能闻到。


    “各位师傅。”表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50套精装房,今天正式开工。工期三个月,质量要求很高。我不要求你们加班加点,但我要求每一道工序都达标。不合格返工,费用我出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毛坯房里,能听得很清楚。工人们交头接耳,有人点头,有人互相看了一眼,表情里有惊讶,也有一丝不太相信的佩服。


    铁柱站在她旁边,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,手里拿着一把卷尺,卷尺的黄色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

    “赵工,你负责1到10号房的施工进度。李师傅,你负责11到20号。王师傅,21到30号……”表嫂把任务分配完,铁柱被分到了1到10号,十套房,是所有工段里最多的。


    “林总,赵工一个人管10套?”李师傅问,语气里有试探,也有为他抱不平的意思。


    表嫂看了铁柱一眼。“他能干。”语气笃定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补充。铁柱没说话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不大,嘴角往上扯了扯,但眼睛里有光。不是被夸了高兴,是被人信任时那种“我可以”的光。


    铁柱以前没干过装修。他刚来江城的时候连锤子都没摸过,家里的东西坏了都是表嫂找人来修,他只在旁边看着。但他学得快。那些人看三遍才会的,他看一遍就上手。不是他聪明,是他在村里什么都干过——修过农具,补过屋顶,砌过猪圈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装修的那些活计,和村里的活计比起来,只是工具不一样,道理是通的。


    表嫂说“这面墙要敲掉”,十分钟后铁柱已经把敲墙的工人安排好了,大锤、撬棍、铁锹,三个人,分工明确,谁敲墙谁清渣谁运垃圾。表嫂说“水电要改线路”,铁柱用铅笔在墙上把开槽的位置画好了,横平竖直,每条线都画得很清楚,工人照着他的线开槽就行。表嫂说“瓷砖明天要到”,铁柱已经把卸货的地方清理出来,地上铺了彩条布,怕瓷砖卸下来磕坏了角。表嫂说“防水要做三遍”,铁柱注水闭水试验,24小时后验收,滴不漏。


    工人们发现,这两个人配合得不像话。表嫂一个眼神——目光往墙角瞟了一下,铁柱就知道这里要加一个插座。表嫂一个手势,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圈,铁柱就知道这个位置要留灯线。铁柱一个皱眉——眉头拧了一下,表嫂就知道这个尺寸可能有问题,她过来重新量。铁柱一声咳嗽,表嫂就知道材料不够了,打电话让供应商补货。他们几乎不说话,但什么都说了。


    李师傅蹲在墙角切瓷砖,切割机的声音很大,切完了抬头看到铁柱和表嫂站在阳台上,表嫂指着楼下,铁柱在点头。李师傅看了几秒,转头对旁边的王小军说:“赵工跟林总以前就认识吧?”


    “认识?他俩配合得跟两口子似的。”王小军把切好的瓷砖递过去。


    “她是我表嫂。”铁柱在屋里听到了,一边搬瓷砖一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
    “哦,表嫂啊。”李师傅意味深长地点点头,尾音拖得有点长。“我说呢,配合这么好。”他低下头继续切砖,没再说了。


    下午,表嫂来检查1号房的防水。她蹲在卫生间的门口,用手电筒照着墙角和下水管根部,一寸一寸地看,看了很久没说话。


    “柱子,闭水试验做了吗?”


    “做了,24小时,水位没降。”铁柱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。


    “基层处理呢?”


    “打磨过了,你摸摸。”铁柱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,掌心的温度隔着水泥传上来,凉的。表嫂也蹲下来,手伸过去摸了一下。地面平整光滑,没有起砂,没有裂缝。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,缩了一下,只是一瞬间,两人的手都收了回去。


    “行,明天可以贴砖了。”表嫂站起来,接过他递来的抹布,擦了一下手指。铁柱蹲在她旁边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,但没有相交。


    工人们在对面抽烟。老李头把烟叼在嘴角,眼睛眯着,看着阳台上的两个人。王小军凑过来小声说:“这俩真像两口子。”


    “人家是亲戚。”


    “亲戚能配合这么好?”


    “干活呗,想那么多。”老李头弹了一下烟灰,把烟叼回嘴角。


    傍晚收工,工人们在路边吃盒饭。铁柱和表嫂也蹲在台阶上吃,一人一盒,筷子打开,先吃肉还是先吃菜,铁柱先吃肉,表嫂先吃菜。铁柱吃得快,三口两口扒完,表嫂吃得慢,一粒一粒地数米粒。他不等她,她也不催他。吃完了,铁柱把饭盒摞在一起扔进垃圾袋,表嫂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他一张,自己用一张擦嘴。


    “林总,这个项目干完,你们公司就发了。”李师傅啃着鸡腿说。


    “希望能发。”表嫂笑了笑,“到时候给大家发奖金。”


    “那敢情好!”工人们起哄。王小军拍着巴掌,张师傅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,老李头把烟掐灭在饭盒边上。


    一个年轻工人小张多嘴说了一句:“林总,你跟赵工啥时候办喜事?到时候给我们发喜糖啊。”


    气氛突然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。


    表嫂放下盒饭,筷子搁在饭盒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叮”。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铁柱也停下了咀嚼,腮帮子鼓着,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。他看了表嫂一眼,把饭咽了。


    “小张,别瞎说。”李师傅踢了小张一脚,那一脚不重,但小张的腿晃了一下。


    小张不知道说错了什么,缩了缩脖子。“我就是开个玩笑……”


    “她是我表嫂。”铁柱说了一句。语气不凶不硬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表嫂也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两人的表情动作都恢复了正常,但那种正常不是真的正常,是假装正常,是那种你在别人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时的那种正常——嘴角的弧度刚好,筷子的角度刚好,嚼东西的速度刚好,都刚好,都假。


    收工了。工人们收拾工具,有人骑电动车走了,有人站在路边等公交车,有人边走边打电话。铁柱在楼下收拾工具,卷尺卷好塞进工具袋,安全帽夹在腋下,锤子扳手整齐地码在工具箱里。


    表嫂在1号房的阳台上检查最后一扇窗户。窗户关没关严?她推了一下,开了,又拉回来,锁好。窗框上有没有灰?用手指抹了一下,有灰,明天让保洁擦。她转过身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阳台染成橘红色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长又瘦。铁柱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:“表嫂,走不走?”


    “马上。”


    她走进屋里,从楼梯下去。楼梯还没装扶手,墙上凸出的钢筋头包着塑料套。她走到一楼,铁柱已经把工具收拾好了。工具袋靠在墙角,摩托车停在门口。她看到他把所有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箱里,卷尺挂在他腰带上,黄色外壳在暮色中很显眼,安全帽放在工具袋上面。


    “柱子,你以前没干过装修,怎么学这么快?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看着你画图纸学会的。”铁柱拎起工具袋往外走。“你把每个工序都画得很清楚。墙面怎么处理,水电怎么走,防水做多高,瓷砖怎么贴,都在图纸上。我一看就懂,不懂的问你,问了就记住,下次不用再问。”


    表嫂心里一暖。不是那种被暖气烘着的暖,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泛的、慢慢的、像一杯热水倒在杯子里,玻璃杯慢慢变热的那种暖。


    “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?”


    “都夸。”铁柱笑了。


    两人一起走出工地。滨江花园还在建设中,周围没什么灯光,头顶的星星很亮。江城东郊的天空比市区干净,有时候能看到北斗七星,铁柱认识那些星星。他在村里每天晚上都看,看习惯了。表嫂不常抬头看天,她看图纸多,看天花板多,看地面多。今晚她跟着铁柱的视线,看到了几颗很亮的星星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铁柱也没说。她没问,觉得那些星星的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认识它们。


    “表嫂,你说表哥在广州搬砖,是真的吗?”铁柱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。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他的工装外套吹得鼓起来。


    表嫂沉默了几秒。“应该是真的。他不至于编这种谎话。以前他说生意赔了钱,是骗我。但他不会说自己搬砖。他这个人,好面子。”她的语气很平。“以前在江城,他穿花衬衫戴金链子,开车也开桑塔纳。要是让他选编一个假话还是真话,他肯定编假话,假话好听,真话不好听。这回他说真话了,应该是因为编不出更好听的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铁柱问。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表嫂的声音很轻。“可能不回来了吧。他那个人,走的时候连句‘再见’都没说,走就走了,回来也不会提前打招呼。也许哪天推门就进来了。也许不进来,在楼下站一会儿就走了。他这个人,舍不得的,不是舍不得我,是舍不得那些好东西。房子啊,车啊,金链子啊。那些东西都没了,他还有什么舍不得?”


    铁柱没再问。


    秋风吹着,叶子从树上往下落。铁柱走在前面,步子大,表嫂跟在他后面,步子小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,重的沉,轻的脆。走到路口,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,车灯闪了两下。苏晴从车里探出头,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头发散着。


    “忙完了?上车。”


    表嫂愣了一下。“苏晴,你怎么来了?”


    “来接铁柱。顺便看看你们干得怎么样了。”苏晴笑了笑,目光从表嫂身上扫过去,在铁柱脸上停了一下。“辛苦了。”


    铁柱看了表嫂一眼。“表嫂,我先走了。”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
    铁柱上车,关上车门。苏晴发动车子,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出路口,车灯在暮色中亮着。表嫂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车尾灯在远方变成两个小红点。
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。灰扑扑的,满是灰尘。裤腿上蹭了一道白印,是刚才蹲在阳台上检查窗户时蹭上去的,安全帽摘下来的时候帽子里面都是汗。卷尺还挂在腰带上,黄色外壳沾着灰,模糊了反光。解放鞋的鞋头磨花了,鞋带散了一根。她站在路灯下,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——灰头土脸,像个真正的农民工。再看看苏晴的车,黑色奥迪,锃亮的,映着路灯的光。车里坐着苏晴,穿着黑色薄毛衣,头发散着,化了淡妆。刚才她从车窗探出头的时候,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皮肤白得发光。她和苏晴是朋友,但她们站在不同的天秤上。苏晴在上面的盘子里,她在下面的盘子里,中间的横梁把她们连在一起,但也把她们分开了。


    “林婉清,你跟他不是一路人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
    然后骑上电动车,戴上头盔。锁扣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。她拧开钥匙,车灯亮了,一束光照着前面的路,在路口拐了个弯,汇入车流。头盔的面罩没拉下来,晚风直接吹在脸上,凉的。


    她看着前方的路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她在想——苏晴来接铁柱回去吃饭,她会做什么菜?红烧排骨?清蒸鲈鱼?玉米排骨汤?都是铁柱爱吃的。她上次去苏晴家吃饭,苏晴做了红烧排骨,铁柱吃了大半盘。她看着他吃,自己也吃了,不太尝得出味道。不是苏晴做得不好,是她在想别的事情。


    她在想铁柱把卷尺别在腰上的样子。他在想表嫂递给他纸巾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。她在想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不舒服,不是没有,是不去想。想到了就掐掉,像掐灭一根烟。掐多了手就烫了,不能再掐了。


    电动车拐进金苑花园的大门,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斑斑驳驳。她停好车,拔钥匙,上楼,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。开门,开灯,玄关的灯亮了,客厅的灯没开。她把工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安全帽放在鞋柜上,卷尺取下来说不出是该放回工具箱还是留在腰带上。她拿着卷尺站了片刻,把它放在茶几上,和那本《读者》放在一起。


    她走进浴室,拧开水龙头,热水冲在身上。蒸汽模糊了镜子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,看不清脸,看不清表情,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,水从头顶浇下来。她闭着眼睛,水从脸上往下淌。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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