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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苏晴的夜访

    苏晴开车,铁柱坐在副驾驶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车里放着音乐,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磁带可能有点老了,副歌的地方有点颤音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

    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我爱你有几分……”苏晴跟着哼了两句,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。她今天没怎么说话,从工地接到铁柱到现在,一直在哼歌。哼的都是老歌,邓丽君的、蔡琴的、凤飞飞的。铁柱不知道她还会唱这些歌,在他面前她从来不唱,在公司也不唱。她唱的时候声音很小,像怕被人听到,又像怕自己听到。


    “铁柱,婉清今天对你怎么样?”苏晴忽然开口。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


    “挺好的,跟平时一样。”铁柱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,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路灯一亮,树影斑驳。


    “她有没有……对你特别关心?”苏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,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
    铁柱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苏晴,你又想多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有想多。”苏晴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不是平静的平,是压着的平,像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什么。


    “她对谁都好。”铁柱说。“对工人也好,对客户也好。今天工地上李师傅的手被瓷砖割破了,她比谁都着急,翻箱倒柜找创可贴。对谁都好,不只是对我。”


    苏晴沉默了一会儿。车载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,还是邓丽君的,《甜蜜蜜》。她没跟着哼。


    “那你对她呢?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她是我表嫂。”铁柱的回答很快,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
    铁柱叹了口气。“苏晴,你要是不放心我,以后我不去工地了。工地上那么多活,表嫂一个人盯不过来,但我可以少去。公司的事我交给老刘,工地的事我交给表嫂自己,我不管了。你说不去,我就不去了。”


    苏晴摇头。“不是不让你去,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。“算了,不说了。”


    车从滨江花园开回市区,经过江城饭店、百货大楼、火车站。那些地方铁柱都来过,每一处都和不同的人来过。江城饭店和苏晴吃过西餐,百货大楼和表嫂买过衣服,火车站他一个人拎着蛇皮袋走出来。他看着那些地方从车窗外掠过,像在翻一本旧相册。有的人在相册里,有的人在相册外,有的人在相册的夹缝中,翻不到也撕不掉。


    到了苏晴家,铁柱换了鞋。苏晴的拖鞋放在鞋柜第二层,他的放在第一层,鞋头朝外,摆得很整齐,是她摆的。他走进厨房,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。苏晴从后面抱住他,脸贴在他背上,手臂环着他的腰。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腹上,一根一根的,像在数什么。


    “铁柱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今天在工地累不累?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,震动的频率通过骨骼传到他的耳朵里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
    “不累。查了10套房子的水电,走了两万多步,腿有点酸,手不累。搬了五袋水泥,扛到三楼,一袋五十斤,五袋二百五。我搬得动。”


    “我给你放洗澡水。”苏晴松开手,走进了浴室。


    铁柱转过身,靠在厨房门框上,端着水杯。他看着苏晴的背影,她穿着黑色薄毛衣,米色阔腿裤,头发散着,走动的时候发尾在腰际轻轻扫过。


    “苏晴,你今天怎么了?”


    苏晴正在浴缸前弯腰试水温,手伸进水里搅了搅。她没回头。“没怎么。就是想对你好。”


    铁柱的眉毛皱了一下。水杯端在手里,水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他想——苏晴最近真的变了。变得更好,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。以前她问他“去哪”“跟谁”“几点回来”,语气像在审犯人。他每次回答都觉得是在做口供,说完还得补一句“不信你打电话问”。现在她不问了。她甚至主动说“你去帮婉清吧,我一个人可以的”。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不是轻松,是不安。像一个人突然不发烧了,不是因为病好了,是因为体温计坏了。


    “水好了。”苏晴从浴室探出头,“你先洗还是我先洗?”


    “你先洗。我再喝杯水。”


    苏晴走进浴室,门关上了。水声哗哗的。铁柱把杯子里凉了的水倒掉,重新接了一杯热的,捧在手心里。热水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,暖的。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水声很大,隔着门板还是能听到。她在哼歌,还是邓丽君的,《夜来香》。


    苏晴出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,头发用毛巾包着,几缕湿发从毛巾下面漏出来,贴着耳侧。她赤脚踩在地板上,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


    “水还热,你快去。”她走到铁柱面前,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“洗香一点。”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调皮的光,是另一种,更深,更沉,像深水里的暗流。


    铁柱洗完澡出来,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裤。苏晴已经躺在床上了,床头灯开着,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暖。她靠在床背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,没在看。被子拉到腰际,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堆在被子外面,肩带滑下来一截,她没拉。


    铁柱关了灯,只留床头灯。他躺到床上,苏晴靠过来,从后面抱住他。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,一圈一圈的,从左边画到右边,从胸口画到小腹。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垂,呼吸温热。她翻过他的肩膀,手搭在他胸口上,头发散在他肩窝里。她的嘴唇从他的耳朵移到了脖子,从脖子移到了锁骨,从锁骨移到了肩膀。


    她很主动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主动。


    灯关了。床头灯也关了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那道光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月光在铁柱的眼皮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


    也不知道过了几轮循环。苏晴趴在他胸口,喘着气。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,头发散了一枕头,酒红色的睡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尾。她的手指还在他胸口画圈,圈变小了,慢了。


    “铁柱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很奇怪?”
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铁柱的声音闷闷的。


    苏晴笑了。笑声在他胸口震动着,闷闷的。“我就是想通了。”她的手指停了。


    “想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想通了一些事。”苏晴的手指又开始画圈,很小,很慢,像蜗牛爬过的痕迹。“铁柱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记住,我最爱的人是你。以前我从来没对谁说过这句话,你是第一个。”


    铁柱低头看她。她的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留下微热的印记,像一串看不见的文字。
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?”铁柱问。
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苏晴闭上了眼睛。“睡吧。”


    铁柱看着天花板。总觉得苏晴有事情没说,但他问不出来。那些问不出来的话像悬在半空中的针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

    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苏晴睡了,铁柱没睡。


    他侧头看着她的脸。床头灯已经关了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很淡。她的眉头是舒展的,嘴角微微上扬。她在笑,在梦里笑。铁柱看着那个笑容,想起她刚才说“我就是想通了”。想通了什么?他猜不到,也许是不再盘问他去哪跟谁几点回来,也许是开始主动说“你去帮婉清吧”。这些变化都太好,好到不像是她想通的,像是她故意做的。像一个人在结冰的湖面上走,每走一步都很小心,怕冰裂了,怕掉下去。


    她还在笑。


    苏晴睁开眼睛,铁柱已经睡了。她看着他的脸,在月光下棱角柔和了许多,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指腹从他的眉心滑到鼻尖,从鼻尖滑到人中,从人中滑到嘴唇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不厚不薄。她的手指停在那里,没有动。


    她在想——怕你被她抢走,怕你离开我,怕我一个人的日子。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,说话的人都没有,吵架的人都没有。她想过没有他的日子,想一次怕一次。那种怕不是怕死,是怕活着。活着却没有你在身边,那还叫活着吗?也许叫,但不想叫了。


    铁柱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嘴唇抿了一下。他的手动了,翻了个身,面朝她,手臂搭在她腰上。苏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沐浴露的香味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合在一起。她把这味道记住了,记在鼻子里,记在皮肤上,记在身体的最深处。
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。”她在心里说。“不管用什么方式,我都会留住你。”
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。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吗?不知道。也许不知道更好,知道了就有压力,有压力就会想逃,她不想让他逃。她只能让他不知道。
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铁柱醒来的时候,苏晴已经不在床上了。枕头旁边放着他的T恤,叠好了。他穿上T恤走出卧室。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,油烟机开着,嗡嗡的。苏晴穿着他的白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碎发从耳后垂下来。


    “你几点起的?”铁柱站在厨房门口。


    “六点。”苏晴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,边儿有点焦,她用筷子把焦的地方拨掉。“你今天要去工地吗?”


    “下午去,上午在厂里。”铁柱走进厨房,从她手里接过锅铲,把剩下的两个蛋煎了。


    “那中午我给你送饭。”苏晴靠在冰箱上,抱着手臂。


    “不用,食堂吃就行。食堂今天的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,老刘早上跟我说的。”


    “我想送。”苏晴的语气不容拒绝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等着他妥协。


    铁柱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

    出门的时候,苏晴在门口亲了他一下。“路上小心。”嘴唇贴在他嘴角,停了一瞬。手指在他领口拂过,把折进去的领子翻出来,按平。


    铁柱下楼,骑上摩托车。苏晴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到摩托车旁边,弯腰开锁,跨上车,戴好头盔,发动。摩托车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闷闷的,越来越远。他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,从右边走了,影子也没了。她靠在栏杆上,风吹起她的头发,几缕飘到脸上,她伸手拢到耳后。头发刚洗过,很软,滑溜溜的,拢了好几次才拢住。


    “赵铁柱,你跑不掉的。”她自言自语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,眼睛里有一点光,像水面反射的夕阳。但笑容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,在嘴角停留了一下就散掉了。她不知道那种苦涩是从哪里来的——也许是怕他跑掉,也许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住他,也许是留住了以后又怎样。


    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,她只知道——她要他。不择手段也要。


    她转身走进屋里。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,杯子是铁柱用的那个,白瓷的,上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卡通猫。猫在笑,嘴咧得很大。她看着那只猫,猫也看着她。她伸手摸了摸杯壁,烫的。


    “赵铁柱,你要记得喝水。在工地上别渴着。”她对着空气说。
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猫还在笑。


    她坐回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早间新闻,播音员在念稿,一个地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,两车相撞,三人受伤。她没关,也没看。手里拿着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,看到铁柱的名字,没有拨出去。


    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,又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升高了,阳光从对面楼的楼顶照过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眯了眯眼睛,伸出手,手在阳光里,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在阳光下很亮。她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那只手摸过铁柱的脸、他的眉毛、他的鼻梁、他的嘴唇。她的手指攥了一下,攥住了空气,又松开了。


    阳光在手指缝里漏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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