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嫂下班回家,电动车拐进金苑花园的大门,远远地看到楼下站着一个身影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那人靠着单元门边的墙,低着头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暗。起初她以为是哪个邻居在等人,没在意。她把车停好,拔钥匙,从车筐里拿出包——身影动了一下,抬起头。
她的手指停在包带上。那个人,瘦了。从一百六十多斤瘦到不到一百二,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,只剩一个框架撑着衣服。黑了很多,以前在江城混的时候,他的皮肤是白的,不是天生的白,是不晒太阳的白。他整天泡在牌桌上,窗帘拉着,日光灯管从早亮到晚,他的脸被灯光照得苍白。现在他的脸是黑褐色的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额头上有一道疤,从眉尾斜拉到发际线,缝过针,针脚密密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左胳膊吊着绷带,绷带是脏的,灰白色,边角起了毛。穿着一件旧夹克,深蓝色的,领口磨得发白。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,红蓝白三色的,和铁柱刚来江城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建国?”表嫂叫了一声,不确定。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叫了。以前叫过很多次——“建国,吃饭了”,“建国,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“建国,你又要出去”。后来她不叫了,因为她叫了他也不会应,应了也不会改,改了也撑不了几天。
那人抬起头。确实是表哥,但完全变了样。以前的脸圆润有光泽,笑起来痞里痞气的,嘴角往下歪。现在他的脸凹进去了,皮肤糙得能看清毛孔,嘴唇干裂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眼里全是血丝,也许是在路上没睡好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嘴张了张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婉清。”哑得像砂纸,像好久没喝水的嗓子发出的声音。
表嫂愣在原地。她的包带从手里滑下去,包掉在地上,没捡。她看着那个人——那还是她嫁过的男人吗?婚礼上他穿着西装,白衬衫,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。他说“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”的时候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整个宴会厅都能听到。现在站在她面前的男人,瘦脱了相,脸上带着疤,胳膊吊着绷带,手里拎着编织袋。他老了十岁不止,二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八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表哥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从胸腔里挤出来。“不走了。”手指掐灭了烟头,烟蒂被捏得变了形,过滤嘴的棉芯露了出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表嫂的眼睛,她没说话。他把编织袋放在脚边,站在那里,像一个等判决的犯人。
上楼。
表嫂开门,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开。门开了,玄关的灯没开,屋里暗。表哥跟在她身后,鞋底沾满了泥巴,踩在浅色的地板上,留下一串脚印。他站在玄关,看着这间他曾经住过的房子。真皮沙发还是那张,棕色的大彩电还是那台,组合音响落了一层灰,功放机的指示灯不亮了。茶几上放着那本《读者》,铁柱看过的,表嫂后来又翻了很多遍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一切都没变。
“婉清,我……”他开口了。
“你先坐着,我去给你倒水。”表嫂走进厨房,没回头。水龙头开了,水哗哗地流。她拿着水杯站在水槽前,手在抖。不是激动,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这个人是她的前夫,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他消失了那么久,久到她快要把他从记忆里抹掉了。他回来了。水满了,溢出来,流到手上,凉。
她端着水杯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杯子是白瓷的,铁柱第一天来的时候用过的那只。她在表哥对面坐下来,隔着茶几。以前他们是面对面坐的,吃饭的时候,说话的时候,吵架的时候。现在他们还是面对面,中间的距离没变,但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距离,是空气。
“你胳膊怎么了?”表嫂的目光落在他吊着绷带的左臂上。绷带缠得不太规整,松松垮垮的,边角起毛了。
“在广州……工地上出事,摔断了。”表哥低着头。“脚手架倒了,我从三楼掉下来。手腕骨折,肘关节脱位,医生说韧带也伤了。”他把胳膊抬了抬。“住院的钱是你寄的那五千块。医药费花了两千多,剩下的交了住院费,不够,工友们凑了一点。我现在还欠他们八百,等有了钱还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表嫂想——他说工友们凑钱,是真是假?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,又都像是假的。她已经分不清了,也不想再费力气分清了。
“你上次说被人打了?”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表哥的声音轻了,头低得更深了,下巴几乎碰到胸口。他捏着茶杯,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。“我怕你不寄钱,就说了谎。你上次问我在哪个医院,我说不上来,因为根本没有医院。”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这次是真的。我知道你不会信了。你不信是对的。换了我,我也不信。”
表嫂沉默。客厅里没有声音,日光灯管嗡嗡响着。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,水已经不冒热气了,凉了。她想起上次在邮局汇款的时候,营业员说“这个地址不太详细”,她说“应该能收到”。钱寄出去了,进了他的账户,他没去医院,去了别的地方。
“婉清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”表哥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他的眼眶红起来的时候眼珠也红了,不只是眼眶,是整颗眼睛——红得像要滴血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没吸住,鼻涕流下来了,他用袖子擦了。“我这半年在外面,吃了很多苦,也想了很多。我以前混蛋,赌博、欠债、跑路,把你一个人丢下。你一个人还债,一个人开公司,一个人撑着这个家。我在广州搬砖,一天十几个小时,一个月几百块。工棚里十二个人一间,铁架子床,上下铺,翻身都翻不了。晚上睡不着,我就想——我以前过的叫什么日子?吃好的穿好的开好的,日子好过吗?好过。好过完了呢?烂摊子留给你。你一个人收拾。”
表嫂看着他——瘦了,老了,眼睛里的光没了。以前他的眼睛里有光的,不是善意的光,是那种痞里痞气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光。他看人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扬起,嘴角向下歪,像是在说“你想怎样”。现在他的眼睛是灰的。
“你先住下来,把伤养好。”表嫂说。她用的是陈述句,不是商量。“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“婉清,你不赶我走?”表哥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是这家的男主人,我为什么要赶你走?”表嫂站起来。她是这家女主人,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。她付了首付,她还了贷款。他是前夫,离婚证在抽屉里锁着,她很久没打开过了。“你饿了吧?我去做饭。”
她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。围裙还是那条,浅蓝色的,棉布的,腰间的带子被洗得起了毛球。她打开冰箱,排骨、鸡蛋、西红柿、青菜,都有。她拿出排骨,焯水,炒糖色,加料,炖上。动作熟练了很多,刚开公司那会儿她连排骨都剁不好,现在她可以一边炖汤一边炒菜一边接电话。
表哥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活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。表嫂听到了他的呼吸,没回头。她怕回头看到他的脸,会想起那些事——好的坏的,甜的苦的,真的假的。
“婉清,这个排骨汤……你做的?”表哥吃了一口菜,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嗯。”表嫂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以前你不会做汤。”表哥低头扒饭。“你以前只会煮泡面。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加个鸡蛋。你说这是你的拿手菜。我说这算什么拿手菜,你说这怎么不算,又不用切菜又不用洗碗。”
“人都会变。”表嫂夹了一口菜,嚼了两下,咽了。表哥不说话了。
吃完饭,表哥去洗澡。浴室的门关上了,水声哗哗的。表嫂收拾碗筷,碗碟摞在一起,筷子收拢。她站在水槽前,拧开水龙头,挤了洗洁精,海绵在碗壁上转着圈。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浴室的水声混在一起。洗到一半,她听到浴室里传来哭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压抑的、闷闷的哭声,水声都盖不住。
她手里的碗差点滑落。她接住了,碗磕在水槽边沿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浴室里的哭声停了。不知道是被那声叮打断了,还是他不想让她听到。
她站在水槽前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:一个说,他哭了,他在后悔,他在改。另一个说,假的,他以前也哭过,哭完出去赌。不是假的是真的,真的也不会长久。
“林婉清,你该怎么做?”她问自己。
不知道。
表哥从浴室出来,穿着旧T恤和短裤。胳膊上的绷带湿了一片,水滴顺着绷带往下淌,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摊水渍。头发还滴着水,水珠顺着脖子流进领口。他的伤臂抬不起来,只能用一只手擦。他笨拙地拿起一条毛巾在头发上胡乱擦了几下,头发还是湿的,他不擦了。
“谁帮你换药?”表嫂看着他胳膊上那片湿了的绷带。药该换了,不换会感染。
“在医院换过了。”
“明天我帮你换。药呢?”
表哥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板药片和一卷纱布,袋口用橡皮筋扎着。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橡皮筋弹了一下。
表哥点头。
“你睡客房吧。”表嫂指了指铁柱以前住的那间。“被子在柜子里。床单换了,干净的。枕头可能有点矮,你垫两个。”
表哥没动。他站在客房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“婉清,我们……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表嫂打断他。“你先养伤。”
表哥低下头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。锁舌咬合门框,咔嗒一声。表嫂一个人坐在客厅,把灯关了。窗帘没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全是铁柱的脸。雨夜里他骑车来接她,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背上,他的背很宽,很暖。工地上他搬水泥袋,一袋五十斤,他扛着上下楼,她在楼上听到了他的脚步声,从一楼到六楼,从六楼到一楼。医院走廊里他在哭,蹲在墙根,双手抱着头,肩膀在抖。她站在楼梯口看到了,没走过去。
她想起铁柱说的“表嫂,你别一个人扛着”。她没扛着,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下。扛着至少还有个东西在手上,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林婉清,你老公回来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“你应该高兴。”
可她高兴不起来。不是因为讨厌表哥,是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在这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也许是那天下午,也许是那个雨夜,也许更早,早到她还没发现。她的心已经不在这个房子里了,它去了别的地方。它住在苏晴家的客房,苏晴家的客房里住着铁柱,她的心住在铁柱身上,铁柱不知道,苏晴也不知道。
她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两个人,两间房,隔着一道墙。和以前一样。但和以前又不一样。以前她关上门的时候会想——他什么时候回来?他会不会喝多了?他会不会跟人打架?她担心他。今天她关上门的时候,想的不是他。她想了很多人——苏晴,铁柱,还有她自己。她想到了自己,却把她自己漏了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枕头上是洗衣粉的味道,和铁柱枕头上的味道一样。同一种洗衣粉,同一个牌子。铁柱用的洗衣粉是她买的。苏晴说家里的洗衣粉用完了,她去超市买,看到货架上摆着她常用的那个牌子,她拿了两袋,一袋给苏晴,一袋带回家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回家。家里只有她一个人,用不了那么多。她带回家,放在阳台的柜子里。每次给铁柱洗床单的时候,她会从那个柜子里拿出那袋洗衣粉,倒一勺,洗衣机转四十分钟。
她翻了个身。
手机亮了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手机放回去,又拿起来,翻到通信录,看到“苏晴”,看到“铁柱”。她看了很久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她盯着那道白线,看着它慢慢移动,从窗户移到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