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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客中文 > 借住表嫂家,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> 第66章 铁柱知道了

第66章 铁柱知道了

    铁柱正在帮苏晴揉腿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化疗后她的腿会肿,从膝盖往下,一按一个白印,好一会儿才消。他的手掌大,力道刚好,从脚踝往上揉到膝盖。苏晴靠在床上,闭着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床单。点滴快打完了,药袋里的液体还剩最后一点,护士说这袋打完今天的针就结束了,明天再来。BP机响了。


    铁柱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BP机,屏幕上显示着表嫂家的号码,后面跟着三个数字——999。她定的紧急代码。他的心往下沉了沉,把手从苏晴腿上移开,站起来。


    “我去回个电话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但苏晴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
    走廊里的公用电话机在护士站旁边,乳白色的,按键被按得发黄。铁柱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卡,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,他按下了表嫂的号码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三声,那边接了。


    “表嫂,怎么了?”铁柱的声音很低。


    “柱子,你哥回来了。”表嫂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死水下面有暗流,他听出来了。


    铁柱握着话筒的手攥紧了,指节泛白,话筒的塑料壳在他的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电话那头的表嫂以为他挂断了。


    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。


    “昨天晚上。天快黑的时候,我在楼下看到的。”表嫂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纸上慢慢写下来。“他瘦了很多,黑了,脸上有道疤,左胳膊吊着绷带。”


    “他还走吗?”铁柱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护士推着车经过,轱辘碾在地板胶上,闷闷的。


    “他说不走了。”表嫂的声音顿了一下。“他说‘我回来了,不走了’。”


    铁柱闭上眼睛。他在想——表哥说“不走了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?是低着头还是看着她?是声音发虚还是发硬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表嫂说出“他说不走了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期待。如果有期待,她会说得快一些,会多说几句。她只说。


    “表嫂,你打算怎么办?”铁柱问。
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表嫂说。“他毕竟是我老公。离婚证领了,但我叫他‘建国’,他还叫我‘婉清’。那些称呼没变,人变了。”


    铁柱闭了一下眼睛。老公——这个称呼他叫不出口,但在表嫂嘴里,这两个字还有分量。不是爱情的分量,是过去的、惯性。像一辆已经熄了火的车,还在往前滑,不是因为它想去什么地方,是因为它还停不下来。


    “柱子,我只是告诉你一声。”表嫂的声音放软了一些。“你别担心我。苏晴那边离不开你,你好好照顾她。”


    “表嫂,要我过去吗?”铁柱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。


    “不用。你照顾好苏晴。她现在需要你,比我需要你。”表嫂顿了一下。“我能处理,又不是第一次了。以前他跑路我一个人撑过来了,他回来我还撑得住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铁柱张了张嘴。


    “我能处理。”表嫂挂了电话。
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铁柱站在电话亭前,拿着话筒,听着那单调的声音,听着它从急促变成刺耳,他还没放下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,一个病人家属端着洗脸盆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铁柱回到病房。苏晴靠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《活着》,书签夹在一百多页的地方,好久没往前翻了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他的脸色不对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苏晴把书放下,书签滑出来。


    “表哥回来了。”铁柱坐下来,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。“从广州回来了,胳膊断了,脸上有疤,说不走了。”


    苏晴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书签夹回书里,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。


    “铁柱,你觉得他会改吗?”苏晴看着他的眼睛。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铁柱摇头。“他以前也说过‘最后一次’,说过‘我改’。说完还是那样。不是他不改,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。他只会那一种活法——赌、借、骗、跑。跑累了回来歇一歇,歇好了再赌。他不知道别的活法,没有人教过他。”


    “你担心婉清?”苏晴把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指粗。


    铁柱点头。他想起表嫂刚才电话里的声音,“我不知道”三个字说得那么轻。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,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选。选了让他留下,那是心软;选了让他走,那是心狠。心软太多次,她怕了;心狠她做不到。


    “你要是担心,就回去看看。”苏晴说。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婉清一个人,你哥那个样子,她嘴上说能处理,心里不一定。你是她表弟,有些话她不好跟你说。你回去,她不说你也知道她需不需要你。”


    “你呢?”铁柱看着苏晴,她手上的胶布翘起来了,他帮她按平。


    “我一个人行。”苏晴笑了笑。“就半天,晚上你还得回来给我做饭。你不回来我没饭吃。我不吃饭,你心疼。你心疼你就要回来。所以你肯定回来。”


    苏晴看着他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去吧。别让你表嫂一个人扛着。她扛了太久了。你替她扛一会儿。”


    铁柱骑摩托车到金苑花园,上楼敲门。门开了,表嫂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,头发扎着低马尾,素颜,眼圈是青的。她看到铁柱,愣了一下,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无奈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


    “苏晴让我来的。”铁柱换鞋,弯腰系鞋带。


    铁柱走进去,看到表哥坐在沙发上。他瘦了,从一百六十多斤瘦到不到一百二,像一件洗缩了水的衣服,还是那件衣服,但撑不起来了。颧骨突出,眼窝凹陷,额头上那道疤从眉尾斜拉到发际线。他穿着一件旧T恤,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的锁骨能放一枚硬币。左胳膊吊着绷带,绷带是脏的,灰白色。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个烟灰缸,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。


    “哥。”铁柱叫了一声。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有些涩,他很久没叫过了。


    表哥抬起头,看到铁柱,眼眶红了。他的眼眶红起来的时候眼珠也红了,不只是眼眶。鼻翼翕动着,嘴唇哆嗦。


    “柱子,哥对不起你。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铁柱没接话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沙发陷下去一块,表哥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。“你胳膊怎么回事?”铁柱的目光落在那条吊着绷带的胳膊上,绷带缠得不太规整。“工地上出的事。”表哥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。“脚手架倒了,我从三楼摔下来。手腕骨折,肘关节脱位,医生说韧带也伤了。住院住了半个月,花了你嫂子寄来的五千块。不够,工友们凑了点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。“命大。没摔死,也没残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,没摔死。”铁柱说。他的语气不冷,也不热,是那种不偏不倚的平。表哥苦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表嫂从厨房端了茶水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三杯茶,三个杯子,杯口冒着热气。她在铁柱旁边坐下来,三个人坐成了一个三角形。茶几在中间,茶水在茶几上,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很重,像要下雨前的闷。没人说话。


    表嫂去厨房做饭,厨房门关上了。客厅里只剩铁柱和表哥。铁柱没开口,表哥低着头看着茶杯,茶叶在杯底沉浮。


    “哥,你这次回来,打算做什么?”铁柱先开口了。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表哥摇头。“先把伤养好,然后找活干。工地上不能去了,右胳膊伤了,左胳膊还吊着。等拆了绷带,找个厂子,流水线也行,看大门也行。有口饭吃就行。”


    “还赌吗?”铁柱看着他的眼睛。他不看他脸上的疤,不看他瘦了多少,只看他的眼睛。眼睛不会说谎。


    “不赌了。”表哥的声音很低。“柱子,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赌博。不是输钱后悔,是一开始就不该碰。第一把赢了,我觉得我是天才;第二把输了,我觉得我是运气不好;第三把第四把,我就不是我了。我变成了另一个人,那个人不认识婉清,不认识你,不认识自己。他现在走了,我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铁柱看着他那杯茶在杯底沉浮的茶叶,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”表哥抬起头。“我不怪你。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。我以前说过太多次‘最后一次’,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次是最后一次。”


    “哥,表嫂这一年吃了很多苦。”铁柱的声音不大。“债主上门,她一个人挡。你跑了,她一个人还债。开公司,她一个人撑。公司里的事她不懂,学;工地上的事她不会,问。她学了很多,问了很多,什么都自己来。她没靠过谁,也靠不上谁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表哥的眼眶又红了。“柱子,我会补偿她的。”


    “她不需要你补偿。”铁柱站起来。他比表哥高一个头,表哥仰着脸看他。“她需要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。不赌,不借,不骗,不跑。你坐在家里,她回来能看到你。你好好吃饭,她不用给你送饭。你好好睡觉,她不用等你。这点小事做不到吗?”


    表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
    铁柱晚上回到苏晴家。她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,看到铁柱进来把电视关了。
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苏晴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。


    “表哥瘦了很多,胳膊断了,脸上也有疤。”铁柱换了鞋走过来,坐她旁边。“他说不赌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信他吗?”苏晴靠过来。


    铁柱摇头又点头。“不知道。摇头是他的过去,点头是他的现在,摇头点头都不是答案,答案等他自己做出来。”苏晴拍了拍床边的位置,“过来坐。”铁柱坐过去,苏晴靠在他肩上。


    “铁柱,婉清的事,你担心也没用,得她自己处理。她哥她前夫,她比我们清楚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铁柱的声音闷闷的。


    “但你要是放不下心,就多去看看她。她一个人在家,陈明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她需要人陪,你不去谁去?”苏晴用手指拨着他胸口的扣子。“我不吃醋。以前吃,现在不吃了。以前怕你对婉清动心,现在不怕了。你的心在我这儿,谁都拿不走。”


    “苏晴,你真好。”铁柱低头亲了她的额头。


    “因为我爱你。”苏晴闭上眼睛。“爱一个人,不是占有他,是让他开心。你开心了我就开心。你不开心了我也不开心。你想去帮婉清你就去,你去了婉清开心,你开心,我也开心。”


    铁柱亲了她一下。苏晴睁开眼睛,眼睛里有一点泪光,不是因为难过,是那点泪光在灯光下闪闪的。铁柱看着她,伸出手擦了一下她眼角。


    “苏晴,等你好了,我们去领证吧。”


    苏晴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从迷蒙变得清澈,从清澈变得又迷蒙了。
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小小的。


    “我说,领证。结婚。别人领的是红本本,我们领的也是红本本。别人的是结婚证,我们的也是。别人有的,你也要有。别人没有的,你也有。”


    苏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认真的?你不是在哄我吧?你不是在病房里无聊说着玩的吧?你不是因为我生病了可怜我吧?”


    “认真的。”铁柱握住她的手。“我刚来江城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没学历,没技术,没房子,没车。你给我工作,给我机会,让我从赵铁柱变成赵主管,从赵主管变成赵总。你说‘铁柱,你行的’,我就行了。你说‘铁柱,你能干好’,我就干好了。我们走到这一步,不是谁可怜谁,是一起走的。以后的路,也要一起走。你现在生病了,我陪你。等你好了,你陪我。你陪我一辈子,我陪你一辈子。”


    苏晴扑进他怀里,哭了。她的眼泪蹭在他的工装上,洇湿了一小块。


    “赵铁柱,你要是骗我,我饶不了你。”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哭腔。


    “不骗你。”铁柱抱着她,手搭在她背上。


    窗外的月亮很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照在铁柱的鞋上,他的鞋沾着工地的灰。铁柱抱着苏晴,心里想的却是表嫂。他刚才在金苑花园,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,表哥在客房,门关着。她的目光没有刻意看着哪扇门,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。她在听,听那扇门后面有没有动静。表哥没出来,她也没叫他出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,她在那道墙这边想了很多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个婚,能不能结成。不知道苏晴的病能不能好,不知道表嫂和表哥会怎样。他只知道两件事——苏晴问“你认真的吗?”他答“认真的”,表嫂说“我不知道”。她说不知道的时候,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过。她轻了。
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去医院,还要去工厂,还要去工地。还要去看表嫂,看她的眼睛里有没有光。有光,他放心;没光,他担心。他一直都在担心。担心苏晴会死,担心表嫂会撑不住,担心他自己——他担心自己担心得太多了,担心到忘了该怎么不担心。不担心的时候,月亮是圆的。
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月亮还圆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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