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正在车间里检查封口机的温度,门卫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安全帽歪在一边,帽带没系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“赵主管,门口有人找你,说是你哥。”老张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工作服领口上。
铁柱的手在温控旋钮上停了一下。他的心沉了一下,不是往下沉,是往下坠,像电梯失重的那一瞬间。他把旋钮拧回原位,直起身,摘下安全帽放在流水线上。王大姐在对面看着他,嘴张了张,没说话。
他走出车间。阳光从厂房的天窗照下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。他踩过那些光纹,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工厂大门口的电动推拉门半开着,表哥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深蓝色的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左胳膊还吊着绷带,绷带是新的,白得刺眼,边角掖得整整齐齐,是表嫂早上帮他换的。他额头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刺眼。
铁柱走出大门,表哥看到他,把手里的烟掐灭了。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了一下,碾灭了,烟丝从过滤嘴挤出来,散在地上。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铁柱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“找你聊聊。”表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。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他把手拢住,点了烟。“方便吗?不耽误你干活吧?”
铁柱点头,带表哥到工厂后面的花坛边。花坛里的菊花开了,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有几朵已经蔫了,边儿卷着,褐色的。十月的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腥味,把菊花的香味压下去了。花坛边的长椅是水泥的,早上刚被环卫工人擦过,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。铁柱坐下了,表哥没坐,靠着花坛边站着,绷带下的胳膊垂在身侧。
“柱子,哥问你一件事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表哥弹了弹烟灰,灰白色的烟灰飘到一朵黄色的菊花上,花瓣颤了一下。“你跟你表嫂,是不是有事?”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不重,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但他的眼睛不是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铁柱,像两把没有刀鞘的刀。
“没有。”铁柱看着表哥的眼睛,没有躲。“哥,她是我表嫂,我不会。她是你的女人,我是你弟。弟不会做对不起哥的事。”
表哥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根烟烧到了过滤嘴,烫了一下他的手指,他才扔掉。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花坛边上,灭了,没灭,还有一缕青烟。
“那你为什么总去她那儿?为什么天天打电话?她公司刚开的时候你去帮忙,她工地上出事你去处理,她车坏了你半夜去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她欠债你帮她想办法,她哭了你陪着她。你这是表弟该做的事?”
“她一个人太累,我去帮忙。”铁柱没有移开目光。“苏晴生病了,她也帮着照顾。她白天跑工地,晚上来医院,给苏晴熬汤、擦身子、换衣服。她不是表嫂,她是朋友。我们互相帮衬,没别的。”
表哥又点了一根烟。他的手在抖,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。火苗舔着烟头,烟纸被烧了一个小洞。他猛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喷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他盯着铁柱看了很久,久到铁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柱子,你别骗我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我看得出来,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
“你对她呢?你看她的眼神,也不一样。”表哥把烟叼在嘴角,眯着眼看他。烟雾从嘴角漏出来,蒙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“哥。”铁柱深吸一口气。“我心里有人。”
“苏晴?”
“对。苏晴。她是我的人,我是她的。这一条不会变。”表哥沉默了,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烟灰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掸。
“柱子,哥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。赌博、欠债、跑路,把你嫂子一个人扔下。我不是个好丈夫,也不是个好哥哥。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烟蒂被碾得扁扁的。“但婉清是我老婆,我不想失去她。我在广州的时候,每天晚上睡不着,想她。想她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被人欺负,有没有生病。想着想着就哭了。我不是个爱哭的人,但在广州,我哭了好几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柱点头。
“你要是对她有想法,哥不会怪你。你比我好。你年轻,能干,长得也比我好。她要是选你,我不怨。但你得告诉我,别让我猜。猜来猜去,我受不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哥,我没想法。”铁柱站了起来,比表哥高一个头。他低头看着表哥,肩膀的阴影落在表哥身上。“我只是把她当嫂子。你不在,我替你看她;你在,你自己看。嫂子是你的,弟不会抢。”
表哥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铁柱以为他要动手。表哥的拳头握了握,又松了。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有点跛,左腿受过伤,在广州工地上摔的。每走一步,右肩就往下沉一下。那件旧夹克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,风一吹,后背的布料鼓起来,像一个驼背的人。走得慢了,老了。
“哥。”铁柱叫住他。
表哥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要是真想跟表嫂好好过,就别赌了。你把赌戒了,老老实实找个活干,每天回家吃饭,这就是她想要的。她想要的不多,就这么多。”
表哥愣了一下,肩膀抖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
铁柱回到车间的时候,封口机的温度已经从一百九十度掉到了一百七十度。他走过去把旋钮调回来,指针慢慢往回爬。他的目光在温度表上,心思不在。王大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铁柱的手从旋钮上移开,垂在身侧。
他在想——表哥刚才颤抖的背影,走远了。他想问的不是“你跟你表嫂是不是有事”,他想问的是“你愿不愿意把她让给我”。他没问,不是不想问,是因为答案太明确了。她说“没有”,他就信了。他不是信了,是不想不信。
傍晚,铁柱回到苏晴家。她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,手里拿着遥控器。看到他进门,她把电视关了。
“你哥找你了?”苏晴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。
“嗯。”铁柱换了鞋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
“他打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铁柱坐下来,沙发陷下去一块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问我跟表嫂的关系。”铁柱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。“我说没有。”
苏晴看着他,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,他的眼睛没有躲,但她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“铁柱,你累不累?”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胡子没刮,扎手。
“累。”铁柱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“心累。他问我‘你跟你表嫂是不是有事’,我说没有,他信了。他信了,但我不信。我不信他信了。”
苏晴靠过来,头枕在他腿上。
“铁柱,要是你哥和婉清离婚了,你会跟婉清在一起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她没看他,她的脸贴着他的腿,眉毛抵着他的膝盖骨。
铁柱低头看她。“苏晴,你怎么又问这个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苏晴闭着眼睛,睫毛在颤。她今天化疗后还没缓过来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
“不会。”铁柱说。“我会跟你在一起。”
苏晴闭着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犹豫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苏晴睁开眼,仰着脸看他。“你回答之前,停了一下。停的那一秒,你在想什么?你在想‘如果’还是你在想‘也许’?”
铁柱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。
“算了,不问了。”苏晴又闭上眼睛。“我没力气跟你吵。化疗后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哪有力气跟你吵?你不想说,我不逼你。逼你说了,你不认,我难受;你认了,我更难受。”
深夜,苏晴睡着了。她蜷着身子,被子拉到下巴,呼吸很轻。铁柱帮她掖了掖被角,关了灯。他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厨房的灯亮着,透过磨砂玻璃门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。
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从茶几下面摸出烟和打火机。烟是红塔山的,打火机是一次性的。他点了一根,吸了一口,烟雾在黑暗中散开。天花板上的灯没开,灭了。那盏灯是他换的,他站在梯子上拧了半天,苏晴在下面扶着梯子说“你小心点”。他说“没事,摔不下来”。他没摔下来,他下来了。灯亮了,现在灭了。
他想起表哥说的话——“我看得出来,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。”表嫂看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。她自己不知道,但他知道。她看他有时候会停一下,停的那一下很短,短到像是眨了两次眼。但他捕捉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能捕捉到。也许是因为他也在看她。他不该看,他看了。看了之后告诉自己别看了,看了不该看的人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表嫂的号码。手指在“删除”键上停了几秒,屏幕上跳出“是否删除联系人”的提示,他的手指在“是”的上方悬着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,把那行字照得很亮。他把手指缩了回来,按了一下返回键,屏幕回到了通信录,表嫂的名字还在那里,和“苏晴”挨着。两个名字,一上一下。
“赵铁柱,你混蛋。”他骂自己。声音不大,客厅里没有别人,听到了他自己。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站起来,走进客房。被子没叠,他睡的那一边有一个浅浅的凹坑。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那里,从灯座到墙角,比上次粗了。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梦到表嫂了。梦里的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连衣裙,站在工地上,夕阳在她身后,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。她的头发长出来了,不再是光头,齐肩的,风一吹飘起来。她朝他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卧蚕鼓鼓的。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,伸过去——她转身走了。他追了几步,追不上。她越走越远。
“表嫂!”他喊。她没回头。
他醒了。枕头是湿的。窗外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上的那片湿迹,愣了片刻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他为谁哭?为表嫂?为苏晴?为自己?也许都不是,也许都是。他翻了个身,把湿的那面枕头翻到下面,凉的那面贴着脸。他闭上眼睛,不哭了。
天亮了。闹钟还没响,他已经起来了。穿上工装,系好扣子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眼睛有点肿,他用冷水拍了拍脸。走到厨房,小米粥熬上,水开了,转小火。苏晴还没醒,她的卧室门关着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下,没有声音,她还在睡。他在门口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等她叫他,也许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