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,苏晴一个人在家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铁柱去了工厂,表嫂在公司,家里只剩她自己。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,在客厅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换了十几个台,新闻、电视剧、综艺、购物——每个台停留不到十秒。化疗后她在家里闷了太久了,闷到电视里的每一个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棉被,听不真切。她的头开始发晕,不是疼,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,天花板在转,地板在晃,沙发在往下沉。
她撑着扶手站起来,想去厨房倒杯水。刚站起来,眼前一黑,像有人在她面前拉了一块黑布,从上往下,从四周往中间。她伸手去抓茶几——没抓到。整个人倒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,茶杯从茶几上滑落,摔碎了,水洒了一地,茶叶铺在浅色的地板上。
苏晴的脸贴着地板,凉。她想喊,嘴张了张,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她的手在地上划了一下,碰到碎玻璃,手指被划破了,血渗出来。她感觉不到疼,意识在慢慢模糊——先听到的声音变远了,电视里的广告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响;然后是光变暗了,窗外的阳光在她眼里缩成一个小白点,灭了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邻居是楼下的大姐,姓周,四十多岁,在纺织厂上班,今天轮休。她在家里听到楼上“砰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倒了,接着是玻璃碎的声音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听到人喊,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声音。她上楼敲门,敲了好几下,“苏晴?苏晴?”没人应。她趴在门上听了听,什么也听不到,只有电视机的声音,很小。她慌了,跑下楼打铁柱的电话。
铁柱在车间里,蹲在封口机前调参数。温度表指针在一百九附近晃,他拧了一下旋钮,指针稳住了。工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,他掏出来一看——陌生的号码,本地的。他接了。
“你是赵铁柱吗?我是苏晴楼下的邻居,你家苏晴好像出事了,我敲门没人应,你赶紧回来看看!”周大姐的声音很急。
铁柱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他站起来,腿撞在机器上,疼,他没在意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往车间门口跑。王大姐在后面喊“柱子,怎么了?”他没回答,人已经跑出去了。摩托车在厂门口,他跨上去,钥匙拧开,发动机轰鸣了一声。他没戴头盔,油门拧到底,车冲了出去。从工厂到苏晴家平时要二十分钟,今天他闯了两个红灯,十分钟到了。
他上楼,三步并作两步,六楼跑上来腿软了,他没停。门锁着,他掏钥匙,手在抖,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门开了,他看到苏晴躺在地上,头朝着沙发,脚朝着茶几。碎玻璃散了一地,水渍洇开了一大片,茶叶贴在地板上,深褐色的。她的手边有血,手指上破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了。
“苏晴!苏晴!”他蹲下来,把她的头扶起来,靠在自己怀里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手冰凉。他摸她的脉搏,还在跳,但是很弱。他在村里学过,爷爷教的——人中,掐。
他用拇指掐住她的人中,掐了好几下,苏晴的睫毛动了一下,没醒。他不敢再掐了,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,“江城花园六号楼602,有人晕倒了,快来!”接线员说“先生您别急,救护车马上到”,铁柱说“我能不急吗?她躺在地上不动,她手上还有血,她脸白得跟纸一样,你能不急吗?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亮了。接线员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挂了电话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握着苏晴的手,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暖着。她的手凉,他的脸热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救护车来了。三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上来,铁柱说“在这儿,快”。他们检查苏晴的瞳孔、心跳、血压,把她抬上担架。铁柱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苏晴躺在担架上,脸还是白的,嘴唇还是没血色,手上扎着针,点滴瓶挂在担架旁边,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急诊室。铁柱站在门口,看着医生和护士在苏晴身边忙来忙去。他被挡在外面,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,看到苏晴的手垂在床沿外面,手指还是白的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,攥得手指都麻了。
医生走过来,摘下口罩。“低血糖加贫血。不是复发。”医生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家属?”
“我是她男朋友。”铁柱的声音哑了。
“她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医生把口罩叠好,扔进垃圾桶。
铁柱想了想——苏晴最近胃口不好,每顿只吃几口。他劝她,她说“吃不下”;他再劝,她说“你再劝我我就急了”,他怕她急了,不劝了。他错了。
“她以前化疗过。胃癌,切了三分之一。”
“化疗后贫血是正常的,但要补。”医生在处方单上写了几行字。“吃点补血的东西,红枣、猪肝、阿胶。低血糖要按时吃饭,不能饿。饿了血糖低,血糖低了头晕,头晕了会跌倒,跌倒了会受伤。她手上的伤不重,缝一针就行,留不了疤。”他撕下处方单递给铁柱。“小伙子,别太紧张。她没事,你太紧张了,她好了你病了。你病了谁照顾她?”
铁柱点头。“谢谢医生。”他的声音还在抖。
苏晴还没醒。铁柱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凉,指甲盖有点发紫。不是紫,是青,青里透着白。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暖着,脸是热的,手是凉的,凉和热贴在一起。
“苏晴,你醒醒。”他低声说。“你别吓我。你吓我一次就够了,吓两次多了,吓三次我受不了。你吓一次我哭一次,你吓两次我哭两次,你吓三次我哭三次。你不想看我哭,你就别吓我。”
苏晴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醒。她的睫毛在颤,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——她在做梦。梦到铁柱在叫她,她听到了,醒不过来。铁柱坐着,一动不动,盯着她的脸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是青的,他昨晚没睡好。护士进来换药,看到他还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“先生,您可以去外面等。她醒了我会叫您。”
“不去了,就在这儿。”铁柱的声音闷闷的。护士没再说什么,换了药,走了。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,隔壁床的病人在咳嗽,咳了很久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他听着那个咳嗽声,想起苏晴化疗后也咳过,咳了半个月,咳到嗓子都哑了。他给她熬梨水,她不喝,说“太甜了”。他说“甜的好,甜的润肺”。她喝了,喝了两口,“太甜了”,不喝了。他倒掉了,重新熬,少放糖,不放糖,加了两颗红枣。她喝了,喝完了。
苏晴睁开眼睛,看到铁柱的脸,红红的,眼眶也红红的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泪光,有害怕。他没哭,他在忍着。他忍得很辛苦,忍到嘴唇在抖,忍到下巴在抖,忍到手在抖。
“我又吓你了?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一口气。
“你差点把我吓死。”铁柱的声音哑了,哑到像是砂纸磨过铁皮,粗粝的,干涩的。他的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。
苏晴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不大,但弯了。“我就是没吃午饭,饿的。早饭也没吃多少,喝了半碗粥。午饭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,等着等着就忘了。忘了吃饭,血糖低了,低血糖了头晕,头晕了站不稳,站不稳了摔倒了。摔倒了你就来了,来了你就哭了,哭了你就说我差点把你吓死。好了,你还没死,我也没死。我们都活着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吃饭?早上我问你吃什么,你说不饿。中午我打电话给你,你说等会儿吃。等会儿是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晕倒?等到救护车来?等到我掐你人中?”铁柱的声音大了。
“吃不下。”苏晴的声音小了。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你不吃饭,血糖低;血糖低了,头晕;头晕了,摔倒;摔倒了,受伤;受伤了,住院;住院了,又花钱。你花钱我不心疼,你受伤我心疼。你让我心疼了。”铁柱的声音低了。
苏晴看着他的手——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手指都发白了。她的手指被他挤在一起,有点疼。她没缩。
“你松一点,疼。”她看着他。
铁柱松开了一点,但没完全松开。他松开了拇指、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,松了半圈。她的手从紧到松,血液回流了,手指不白了。
“铁柱,我没事。低血糖而已,贫血而已。不是复发,不是转移,不是新病灶。王医生说了,低血糖按时吃饭就行,贫血吃点补血的就行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铁柱的声音闷了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铁柱看着她,想说“你上次也这么说”,但没说。上次她说没事,CT做出来指标高了。指标高了,不是复发,是炎症。炎症也吓人。指标高了吓人,CT做出来阴影吓人,阴影是炎症。炎症不是癌,不是癌也吓人。她吓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,他越来越怕了。
“你以后不许不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我让婉清每天来监督你。她盯着你吃,你吃不下也得吃。她盯着你,你不好意思不吃。你不好意思了,你就吃了。你吃了,我就放心了。你放心了,我也放心了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会吃。你不是我保姆,婉清也不是我保姆。我自己会吃,以前不会,现在会。现在胃小了,装不下太多,少食多餐。一顿吃不了半碗,就吃四分之一。四分之一吃不了,就吃两口。两口总行了吧?两口你再不放心,你喂我。你喂我,我吃。你喂一口我吃一口,你喂两口我吃两口。你喂到我不想吃了,我不吃了。你不喂了,我饿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铁柱看着她。
苏晴笑了。“你这么凶,谁敢不吃?”
傍晚,表嫂来了。她接到铁柱的电话就从工地赶过来了,工装没换,安全帽夹在腋下,卷尺别在腰带上。她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,扶住门框站稳了。手里拎着保温桶,桶身上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。
“苏晴,你吓死我了!”表嫂一进门就说,声音很大,大到走廊里的护士都看了她一眼。她没理,走到床边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你们都吓死了,我还没死呢。”苏晴笑。
“呸呸呸,别说不吉利的话。”表嫂打开保温桶,“红枣粥,熬了一个多小时,米都煮开花了,稠得很。你喝一碗,血糖就上来了。血糖上来了就不晕了,不晕了就不摔了,不摔了我们就不怕了。”她把粥盛到碗里,端到苏晴面前,勺子放在碗里。
苏晴接过碗,喝了两口。粥稠,不烫,红枣的甜味渗在米汤里。
“好喝。”她把碗递给表嫂。
“那当然,我熬了一个多小时。”表嫂接过碗,又盛了一碗。“你再喝点,多喝点,喝饱了再说话。你喝饱了脸色就红了,脸红了就精神了,精神了我们就放心了。你让我们放心了,我们就高兴了。我们高兴了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铁柱在旁边看着,心里暖洋洋的。他看着苏晴喝粥,看着表嫂盛粥,两个人的手在碗边碰了一下。苏晴的手指细,表嫂的手指也细,铁柱的手指粗。粗的在旁边悬着。
“你们俩,一个是我的保姆,一个是我的厨子。”苏晴靠在床上,毯子拉到腰际。
“你是我们的祖宗。”表嫂接话。三个人都笑了。苏晴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,大到眼角出现了细纹。铁柱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,扯到耳朵根了。表嫂笑的时候头往后仰,仰到后脑勺碰到椅背。
笑完之后,苏晴忽然说:“铁柱,婉清,谢谢你们。”她的声音小了。
“谢什么?”两人同时说。声音叠在一起,一高一低,一粗一细。
“谢谢你们没走。我病了这么久,你们没走。我脾气坏,你们没走。我晕倒了,你们没走。我吓你们,你们也没走。我走了你们走不走?我不知道,我没走,你们也没走。我们都没走,我们在一起。”她的眼眶红了。
铁柱握着她的手。表嫂拍了拍她的肩膀。表嫂的手在拍,铁柱的手在握。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,说同一句话——我们在。
“我们不会走的。”铁柱说。
“想走也走不了。”表嫂笑。“你欠我那么多饭呢。你欠我的饭还完了,你欠铁柱的还没还完。钱还完了,饭还完了,人情还完了。还完了你走了,我们找不到你了。你走了我们找不到你了,我们就去你家找你。你家在哪儿?苏晴在天上,天上太大了,我们找不着。你不走,我们就不用找了。你活着,我们天天见。你死了,我们年年见。你选哪个?你选活着。你活着,我们天天见。”
苏晴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眼泪又流。
“别哭,哭了对眼睛不好。”表嫂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,递给她。
苏晴擦眼泪。“我这是高兴的。高兴也哭,不高兴也哭。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反正想哭就哭,哭了就擦了。擦了就不哭了。不哭了就笑,笑了就想吃。吃了就饱了,饱了就睡了。睡了就醒了,醒了就看到你们了。看到了就高兴了,高兴了又哭了。”
表嫂没说话。铁柱也没说话。窗外的天黑了,病房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。护士进来查房,量了体温,听了心跳,做了记录,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,近了又远了,不知道是谁在走来走去。
苏晴靠在铁柱肩上,闭着眼睛。表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抱着手臂。三个人谁都没说话,谁都不觉得冷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月光照在苏晴的脸上,她的眉头不皱了,嘴角在弯。她在笑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表嫂站起来走到窗口,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亮很圆。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,怕风吹到苏晴。铁柱的手还握着苏晴的手,他感觉到她的脉搏,一下一下的。她的心跳很稳。他握着那只手说,又熬过了一关。她说的。他们三个都说的。一关一关地熬,一关一关地过。关过完了,日子就过完了。他在心里说,不急。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