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，苏晴换了拖鞋，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水是凉的，她喝了一口，凉水从喉咙滑下去，胃里凉了一下。她的胃切了三分之一，不能喝凉的，她忘了。铁柱坐在沙发上，打开电视，新闻联播刚结束，天气预报说北方有一股冷空气南下，明天江城要降温。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，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的苏晴。
“铁柱，你过来一下。”苏晴在卧室里叫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铁柱关了电视，遥控器放在茶几上。他走过去，苏晴站在床头柜前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。盒子是深蓝色的，绒面的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反面有个小小的金色商标，她用手指盖住了。铁柱看着那个盒子，心跳快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，但他猜到了。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的直觉不输给女人。
“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点紧。
苏晴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枚戒指。白金戒指，细细的，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。钻石不大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，又闪了一下。铁柱看着那枚戒指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她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黑色连衣裙，头发卷着，墨镜架在鼻梁上。她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像是不经意的。她后来告诉他，不是不经意的，是故意的。
“苏晴，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买的。”苏晴看着戒指，没看他。“在我第一次化疗之前就买了。那次化疗完，我吐了三天，瘦了五斤，头发掉了大半。我躺在病床上，铁柱坐在旁边，握着我的手。他没哭，眼睛红了。我看着他的眼睛，想着如果我真的死了，他怎么办。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戒指。化疗结束以后，我去商场，一个人去的。转了好几家店，最后选了这一家。店员问我是自己戴还是送人，我说送人。她问我尺寸，我说不知道。她说你回去量一下。我回去量了，趁铁柱睡着的时候量的。他打呼噜，量的时候他没醒，量完了我把他手放回去，他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”苏晴的眼眶红了。“我怕自己活不长，怕结了婚，让你当鳏夫。鳏夫这个词不好听，比寡妇还难听。寡妇还有人同情，鳏夫没人理。你当鳏夫了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睡觉，一个人过年。你不当鳏夫了，你找别人。找别人了，我戒指白买了。”
铁柱张了张嘴。他看着她手里那枚戒指，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但现在我不怕了。”苏晴把戒指递给他。“铁柱，我们结婚吧。”她用的是陈述句，不是疑问句。她把“吧”字说得很轻。铁柱愣了很久。他看着那枚戒指，看着苏晴的脸，她的脸在灯光下很柔和，头发长出来快三寸了，软软的，垂在耳边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她瘦了十五斤，长了五斤回来，还差十斤。那十斤肉她会慢慢长回来，他慢慢等。
“苏晴，应该是我求婚。男人求女人，天经地义。男人不主动，女人主动。女人主动了，男人被动。被动也要求，不求不算。不求你不嫁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谁求都一样。”苏晴笑了。“你求我，我求你，都是求。求到了就行。求不到再求，求到了为止。”她把盒子塞到他手里，盒子凉，他的手掌热。“你就说答不答应吧。”
铁柱接过戒指，从盒子里取出来。戒指小，他的手指粗，捏着有点滑。他拿着戒指，然后跪下来了。膝盖磕在地板上，闷响一声。他跪在那里，抬头看着苏晴。
“你干嘛？”苏晴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到床头柜，柜子晃了一下，台灯倒了，灯罩歪了，她没扶。
“求婚。”铁柱举着戒指，戒圈朝上，钻石朝下。“苏晴，嫁给我。你不嫁我，我跪着不起来；你嫁我，我跪着也不起来。跪一会儿没事，跪久了腿麻。腿麻了你拉我，拉我起来就算你答应了。你不答应我不起来，你拉我我不起来，你拉不动我。你拉不动了，我不起来。不起来就跪着。”
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从眼角滑下来的，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擦不干净，眼泪越擦越多。
“你起来。”
“你不答应我不起来。”铁柱把戒指举得更高了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苏晴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你起来。你跪在那儿，我心疼。你心疼了，我心疼；我心疼了，你也心疼。我们心疼来心疼去，心疼不完。”
铁柱站起来，腿麻了一下，他站稳了。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，左手无名指，从指尖推到指根。大小刚好，戒圈贴着皮肤，不松不紧。苏晴举起手看着那枚戒指，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，光很细，很亮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？”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你睡着的时候，我用线量过。你打呼噜，量的时候你没醒。量完了我把线藏起来，藏在你找不到的地方。你找不到藏起来了，忘记了。我记住了。”铁柱的声音稳了。
苏晴笑了。“你这个贼。”
“偷心的贼。”铁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，戒指硌着他的掌心。
“肉麻。”苏晴抱住了他。她的手环着他的腰，脸贴在他胸口。戒指贴着他的背，凉凉的。
两人抱在一起，很久没有松开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苏晴的头发在月光下亮亮的，铁柱的光头也在月光下亮亮的。两个亮亮的头靠在一起，像两颗星星，一颗大一颗小，大的那颗旁边还有一颗更小的，是戒指上的钻石。
苏晴松开铁柱，举起手看着戒指。她把手指张开，收拢，再张开。钻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，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在眨眼睛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铁柱以为她要把那枚戒指看化了。
“好看吗？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铁柱看着她的手。
“你还没说‘我愿意’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铁柱握着她的手。“苏晴，我愿意。你愿意嫁给我，我愿意娶你。你愿意，我愿意。我们都愿意，什么时候去领证？明天是周一，民政局开门。早上八点开门，我们七点半去排队。排第一，第一个进去，第一个出来。”
苏晴笑着哭。“傻子。”
“你也是傻子。”
两人抱在一起，笑了。苏晴笑着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铁柱笑着，眼睛红红的。他们的笑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在笑谁在哭。
苏晴松开铁柱，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。电话是白色的，按键发黄。她拨了表嫂的号码，手指在按键上按得很快。响了两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婉清，铁柱跟我求婚了。”苏晴的声音还带着鼻音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表嫂在消化这个消息，她不是意外，是意外来得太快。昨天吃饭的时候铁柱还没提，今天戒指就戴上了。
“真的？”表嫂的声音拔高了，高到声音劈了。
“真的。他跪下来求的，腿磕在地板上，咚一声。他起来的时候腿麻了，站不稳。我拉他，他不动。我拉了两次才拉起来。起来了戒指就戴上了，戴上了就不摘了。摘了不吉利，不摘就戴着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表嫂的声音又高又亮。“什么时候办婚礼？”
“还没定，先领证。明天周一，民政局开门。早上八点，我们七点半去排队。排第一，第一个进去，第一个出来。出来了他是我老公，我是他老婆。”
“那我当伴娘。”表嫂笑了。
“你当不了伴娘。你离婚了，不能当伴娘。这是规矩。规矩是规矩，破了不好，不破也不好。你当不了伴娘，你当证婚人。证婚人不用看你有没离过婚，看你是不是女的。你是女的，可以。男的也行，你是女的，行了。”
表嫂笑了。“那我当什么？”
“当证婚人。”苏晴也笑了。“你站在台上，问我们愿不愿意。我们说愿意，你说恭喜。你说恭喜我们，我们谢谢你。谢谢完了你下台，我们接着办。办完了吃饭，你坐第一桌，坐我旁边。我旁边是铁柱，铁柱旁边是你。你们俩在我旁边，我左边一个右边一个。”
“行。”表嫂说。“苏晴，恭喜你。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。你们修的果是甜的，我尝到了，甜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晴说。
挂了电话，表嫂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挂在对面楼的楼顶，像一盏灯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酸了。她揉了揉眼睛，不是眼睛酸，是鼻子酸。她吸了一下鼻子，没吸住，鼻涕流出来了。她抽了张纸巾擦了。
“林婉清，你高兴吗？”她问自己。
高兴。真的高兴。苏晴嫁给了铁柱，铁柱娶了苏晴。他们在一起了，他们早该在一起了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亮不动，她也不动。她坐在那里，嘴角弯着，笑着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红了一下，没掉下来，咽回去了。
夜深了，苏晴睡着了。她侧躺着，被子拉到下巴，手搭在枕头边上。戒指戴在无名指上，钻石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铁柱坐在床边看着她，看着她手上的戒指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，她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，头发卷着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她先移开目光，他也移开了。第一眼，他只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一眼就够了。一眼看了她，她记住了。他记住的比她多，记住了她的裙子是黑色的，口红是红色的，指甲是透明的。他记住了很多，记到今天。
“苏晴。”他低声叫她。苏晴没醒。她在做梦，梦到什么了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弯了一下。
“我会对你好一辈子。你的一辈子可能不长，我的也不长。不长的一辈子加在一起就长了。我们加在一起，过一辈子。过不完的下辈子继续过。下辈子你还叫苏晴，我还叫赵铁柱。从农村来，进城投奔表哥，住进表嫂家。浴室里那条黑色蕾丝内裤，你还挂在毛巾架上。你还忘了拿，我还帮你拿。你拿了跑了，我失眠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铁柱关了灯，躺在她旁边。床宽，两个人睡刚好。苏晴的手搭在他胸口，戒指硌着他的锁骨，有点疼。他没缩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那道白线从门口延伸到床脚。他盯着那道白线，想着明天去领证的事。
明天，去领证。他在心里说。该带的都带上——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离婚证。离婚证是她的，不是他的。他没结过婚，他是头婚，她是二婚。她嫁过一次，嫁的是表哥。表哥不是好人，他是好人。好人配她，她配好人。他们配。
他在心里说了很久，说到了月亮从这头移到了那头。他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她是他的了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。从办公室第一眼看到她就等了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，等到了才知道。等到了，心定了。心定了，日子过了。过了就好。
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，嘴角弯着。苏晴在她梦里也笑了一下，嘴角也弯着。两个人弯着同样的弧度，在同一个夜晚，同一张床上，同一片月光下。月亮往下沉了。他闭上眼睛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