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起得很早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帘上。她睁开眼睛,铁柱还在睡,侧躺着,脸朝着她,呼吸很轻。他的眉毛浓黑,睫毛不长,鼻梁高。她看了他很久,从眉毛看到下巴,从下巴看到喉结。她伸出手,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,落在他的眉骨上。她轻轻摸了一下,他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醒。她缩回手,掀开被子,轻手轻脚下了床。
她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。第一套是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,太正式,像去面试。第二套是牛仔裤配毛衣,太随意,像去逛街。第三套——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喷了点发胶,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,戴上珍珠耳钉。珍珠不大,是表嫂送她的,说“珍珠养人”。她把耳钉戴好,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脸,转了一圈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铁柱。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靠在卧室门框上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裤,裤腿上还有昨天在工地上蹭的灰。他的头发长了,快一个月没剃了,刘海搭在额前,遮住了半道眉毛。
“好看。”铁柱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紧张吗?”苏晴把大衣扣子系好,又解开,又系上。
“不紧张。”铁柱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镜子里的两个人,一个穿着红色大衣,一个穿着工装裤。她高,他更高。她瘦,他壮。她的头发长了,他的头发也长了。她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他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苏晴低下头看着他的手——他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在颤。
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了一下拳,又松开了。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有点紧张。”他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,跟以前不一样,眉眼间的褶子比以前多了。
表嫂已经在民政局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羊绒大衣,手里拿着一个傻瓜相机。相机是红色的,柯达的,她前两天去商场买的,店员说这款是自动对焦的,按快门就行。她在家里试拍了几张——拍了窗台上的花,拍了茶几上的水果,拍了墙上那张她和表哥的婚纱照。她翻拍了一张,快门按下去,“咔擦”一声。照片洗出来,婚纱照里两个人的脸白晃晃的。她把那张照片收进抽屉,没再看。
“来了?”表嫂笑了,笑容在冬天的晨光里很亮。“进去吧,八点二十了,再磨蹭人家下班了。”
三个人走进民政局。表嫂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手揣在大衣口袋里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办证大厅有人排队。她站在门外,从玻璃门往里看。苏晴和铁柱在填表,苏晴的字写得快,铁柱的字写得慢。铁柱填到一半停了,问了苏晴一句什么,苏晴凑过去看了一眼,用手指了一下,铁柱低下头继续写。表嫂看着他们的背影,苏晴的红色大衣在日光灯下很显眼,铁柱的铁灰色西装颜色暗,红色和灰色并排坐着。
“苏晴女士,你愿意嫁给赵铁柱先生吗?”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着老花镜,声音不大。
“愿意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很稳。
“赵铁柱先生,你愿意娶苏晴女士吗?”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铁柱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“愿意。”铁柱的声音比苏晴大一点,大一点就够了。
“恭喜你们,结为合法夫妻。”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盖上章,红印泥,国徽在上面。她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。
苏晴接过去,翻开。照片里的两个人,穿着白衬衫,头靠在一起,笑着。她笑的时候嘴咧得大,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小。大的和小的放在一起,刚刚好。
“我结婚了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“我也是。”铁柱把他的那本合上,握在手心里。
两个人走出来,表嫂举起相机。
“笑一个。”她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,一只眼闭着。
苏晴挽着铁柱的胳膊,铁柱的手搭在苏晴肩上。两个人对着镜头笑。苏晴笑得露出牙齿,铁柱笑得嘴角弯着。
“咔擦”。表嫂按下了快门,相机过卷的声音“沙沙”的。
“再拍一张。”她把相机举高了一点。苏晴的头顶在取景框的上沿,铁柱的下巴在下沿。
“咔擦”。
“再来一张。”她把相机放低,蹲下来。苏晴的腿很长,铁柱的腿更长。两个人的腿并排站着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。
“咔擦”。
“最后一张。”她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民政局门口的红字招牌在取景框的左上角,苏晴和铁柱在正中间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落在两个人的脸上。苏晴的红色大衣被阳光照得很亮,铁柱的西装也亮了。
“咔擦”。
“等洗出来给你们。”表嫂把相机挂在脖子上。
“好。”苏晴说,“婉清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举手之劳。按快门又不累,按一下就行,不用力。”
苏晴看着她,拉着表嫂的手。“谢谢你一直在。我生病的时候你在,我出院的时候你在,我来领证的时候你也在。你一直在。在就好,在不说话也行,你在就行了。”
表嫂把手抽回去,笑了笑。“走吧,请我吃饭。你结婚了,你请客。你请客我吃饭,我吃饭你付钱。你付钱我吃,吃完了你们回家。回家了过日子,日子过好了,我再去你们家吃饭。饭好了我就去吃,不好了不去。”
三个人在民政局附近的小饭馆吃饭。饭馆不大,四五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,手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。苏晴点了四个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。她点的都是大家爱吃的,红烧肉铁柱爱吃,清蒸鲈鱼表嫂爱吃,她爱吃蒜蓉西兰花。
“今天你结婚,你最大。”表嫂把筷子递给苏晴。
苏晴给铁柱夹了一块红烧肉,肉在筷子尖颤了一下,放进他碗里。“老公,吃。”她叫他老公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铁柱愣住了。他端着碗,看着碗里那块肉,看了几秒。他抬起头看着苏晴,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他在她眼里见过,以前是有的,生病的时候灭了,现在又亮了。他等了好久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老公。”苏晴眨眨眼。“不对吗?领了证就是老公了。老公不是叫出来的,是证上写的。证上写了你是她老公,她是你老婆。老公老婆,老婆老公。你叫我老婆,我叫你老公。你叫了我应,我叫了你答。你不叫我怎么知道我是你老婆?我应了你才知道你是我老公。老公老婆,老婆老公。”
“对。”铁柱笑了,笑得很开,嘴角咧到耳朵根。“老婆。”
表嫂在旁边起哄,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。“哎哟,肉麻死了。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腻歪?你们腻歪了,我一个人坐在对面,看着你们腻歪。你们腻歪你们的,我看着我的。我看着我难受,你们管不管?”
“你羡慕你也找一个。”苏晴夹了一块鲈鱼放进表嫂碗里。
“找就找。”表嫂笑了。“等着瞧。我找的比你好,比你能干,比你会做饭。你找的这个,做菜咸了,熬粥稠了,拖地拖不干净。你还找,你找的不好,我找的比你好。你比我早结婚,我比你嫁得好。你嫁得好不好?你嫁得好,我也嫁得好。大家都好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“等着瞧。”苏晴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汤热乎的,她吹了吹。
三个人边吃边聊,笑声不断。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红烧肉炖得烂,肥而不腻;鲈鱼蒸得刚好,嫩滑;西兰花脆,蒜香浓;番茄蛋汤酸甜。苏晴吃得不多,每样尝了几口,她放下筷子,铁柱把她碗里剩的饭扒到自己碗里吃了。
吃完饭,表嫂回公司了。她骑上电动车,戴好头盔,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——苏晴靠在铁柱肩上,铁柱的手搭在她腰上。她收回目光,拧了拧油门,车驶出巷口。风很大,吹着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长,在风里飘着,散开。她没有拢。
铁柱和苏晴回到家。苏晴换了拖鞋,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又看。她翻开,合上,再翻开。照片里的两个人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们。她用手指摸了摸照片里铁柱的脸,铁柱的脸是纸的,纸是滑的,她的指腹在照片上划了一下。
“铁柱,你什么时候叫我‘老婆’?”苏晴把结婚证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刚才叫了。在饭馆叫了,回来也叫了。在饭馆叫了两次,回来叫了两次。四次了。你还要叫?你听不腻?我叫不腻,你听不腻?你听不腻,我叫不腻。你说‘再叫’,我再叫。你不说‘再叫’,我也叫。”
“再叫一次。”苏晴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老婆。”铁柱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苏晴笑了。“好听。你叫我老婆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好听。平时你的声音是粗的,粗的是砂纸,砂纸磨木头。你叫我老婆的时候,砂纸磨的是玉。玉滑,砂纸磨不动。磨不动就滑过去了,滑过去的声音是软的。软的好听,以后多叫。”
“老婆。”铁柱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苏晴应了。
“老婆。”铁柱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苏晴又应了。
“别叫了,再叫我耳朵怀孕了。”苏晴捂住耳朵。
铁柱笑。“那你怀孕了吗?”
“没有。现在大白天的,你干什么?大白天的,窗帘没拉,窗户开着。对面有人看到了,明天传出去,赵铁柱和苏晴白天那个那个。哪个哪个?你哪个?我哪个?我们不哪个。”
“那我再叫。”铁柱不管她了。
“老婆老婆老婆。”他连叫了三声,一声比一声大,一声比一声厚,厚得像冬天的棉被。
苏晴伸手捂住他的嘴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嘴唇,他的呼吸喷在她手心里,热热的。她的手指细,他的嘴大,她没捂住,他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。
“你幼稚不幼稚?”苏晴瞪着他。
“幼稚。”铁柱拉开她的手。“跟你学的。你生我气的时候不骂我,你学我。你学我我就不生气了,我不生气了你就笑了。你笑了,我幼稚就值了。”
苏晴笑了,笑得弯了腰。铁柱也笑了,笑的时候头往后仰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苏晴的红色大衣在阳光下更红了,铁柱的西装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。苏晴靠在铁柱肩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云,蓝得像被水洗过。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去,不知道是什么鸟,很快,影子一闪就没了。
“铁柱,我们以后会吵架吗?”苏晴从他肩上抬起头。
“会。吵了架,你骂我。骂人我不会,你骂我我不出声。不出声你更生气,更生气了骂得更狠。骂够了你不骂了,你问我为什么不说话。我说我怕说错话你更生气。你听了笑了,笑了就不生气了。不生气了就和好了,和好了过几天再吵。”
“那你会让着我吗?”苏晴把结婚证从枕头旁边拿过来,翻开看了看。
“会。让你不是为了不吵架,是为了少吵架。你赢了,我输了,你高兴了;你高兴了,我就不输了。输给你我不丢人,输给别人丢人。你不是别人,你是老婆。”
“那我不怕了。”苏晴把结婚证合上。
“你本来就不怕。”铁柱握着她的手。“你怕的事都不来,来的你都不怕。指标高你不怕,CT阴影你不怕,医院你不怕。你怕的是我哭。我不哭,你就不怕。你哭,我也不怕。你哭我擦,我哭你擦。擦干了,就不哭了。”
苏晴笑了。“嗯,不怕了。”
她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那本《活着》下面。书签夹在福贵孙子被豆子撑死的那一页,她不翻那一页了。
铁柱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小,戒指有点大,在手指上转了一圈。钻石转到了手心,又转回来。他帮她转正。
“明天拿去改小。改到转不动为止。”
“不急。”苏晴把手抽回去。“反正又不会掉。掉了你捡,你捡了你给我戴上,戴上了又不掉了。掉不掉无所谓,你在就行。”
窗外有鸟叫,冬天的阳光很暖。苏晴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铁柱看着她的侧脸,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,珍珠耳钉闪着柔和的光。她瘦了,脸颊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。她的嘴唇不干了,脸色不黄了,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。她在一寸一寸地好起来,从头发开始,从皮肤开始,从眼睛开始。她以前的眼睛是灰的,现在是亮的。亮了好,亮了她能看到他在看她。他在看她,她看到了,笑了一下。没睁眼,笑了一下。
“苏晴,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。”他在心里说。没说出口,说出口了她会笑他。她笑他,他也笑。两个人笑了,话就不用说了。不说她也知道,知道就行了。窗外的阳光从这头移到了那头。苏晴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戒指硌着他的掌心,他没松开,握着睡觉。她轻轻地打起了呼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