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在家待了快两个月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两个月,六十天,一千四百多个小时。每天的日子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样——起床,吃饭,在沙发上窝着,偶尔起身去阳台浇花,翻几页杂志,等铁柱下班。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,体重从九十五斤涨到了九十八斤,头发也长到了齐耳的长度。但她的心没有跟着一起长,它缩在胸腔里,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动物,渴望出去晒晒太阳,闻一闻外面那些混杂着尾气和油烟的气息。
铁柱出门上班前,苏晴站在玄关,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:“铁柱,我想回公司。”
“不行。”铁柱正在穿鞋,头都没抬,鞋带被他拉得很紧,系了个死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医生说要休息半年,你才休了两个月。上次复查虽然指标正常了,但免疫力还没完全恢复。公司里人多,粉尘多,机器噪音大,你去了容易累。累了免疫力下降,下降了容易生病。生了大病又要住院,住院了又要化疗,化疗了你又要休半年。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,“半年半年又半年,你就一直在休。”
“两个月够了。”苏晴跟着他走到门口,“我在家都快发霉了。你看我这件睡衣,穿了两个月了,每天洗了穿穿了洗,都快洗破了。我想穿裙子,想穿高跟鞋,想涂口红。”
“发霉了我养你。”铁柱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一撇。
苏晴笑了:“你养我?你一个月工资够我买几件衣服?我以前的西装一套两千多,你一个月不吃不喝也就买一套半。我要买两套,你养不起。”
“够你买一件。”铁柱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她,“但你想要多少,我挣多少。工资不够,我去跟龙哥借。借了还,还了再挣。挣够了再买。你穿不穿得完?”
“穿不完你穿。”
“我不穿女装。”
“那你卖二手。”
“我卖二手被人当成卖假货。”
苏晴看着他,心里甜的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,但她还是想回公司。“我就去看看,不干活。看一眼就走。我看到我的桌子,我的电脑,我的文件,我就高兴。我不签合同,不开会,不骂人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“不行。”铁柱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。
“你这人,怎么这么犟?”
“跟你学的。你说过,‘铁柱,你别犟,犟了没好处’。我说‘那你怎么那么犟’,你说‘我犟是应该的’。你犟是应该的,我犟就是犟。你这人讲不讲理?”
苏晴气得跺脚,拖鞋在地板上拍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她咬着嘴唇,憋着笑:“我不理你了。”然后转身走回客厅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把毯子拉到下巴。
铁柱看着她,犹豫了几秒,还是推开门走了。门关上之前,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:“你别乱跑。”苏晴没有应。
下午,铁柱前脚刚走,苏晴后脚就动了。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,衣柜门大开着,里面挂着一排衣服,西装、衬衫、裙子、风衣,都套着防尘袋,像博物馆里等待被展出的展品。她伸手摸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又放下,拿起一条牛仔裤,比了比,又放下。最后她选了一套简单的——牛仔裤、黑色高领毛衣、白色运动鞋。头发用发胶抓了两下,齐耳的短发微微翘起,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的雏鸟,虽不完美,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她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身,转了一圈。
“还行,不太像病人。”
她拿起包,出门打车。“去晴光食品。”她对司机说。
出租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,苏晴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两个月没出来,街上又开了几家新店——一家美发店的招牌是粉色的,灯箱上画着一把剪刀;一家干洗店的玻璃门上贴着“新店开业”的红纸;还有一家手机店,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充气模型,一部灰色的大哥大,被人放大了几十倍。苏晴看了几秒,觉得这东西放在店门口,反而让人不想进去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师傅,那个美发店什么时候开的?粉色招牌那个。”
“上个月。生意挺好的,天天排队。”
苏晴点点头。车拐过街角,她看到了熟悉的楼——四层,灰白色的外墙,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晴光食品有限公司”几个字,烫金的边角有些翘起来了。她付了钱,推开车门,站在公司门口。
“苏总?!”前台小姑娘看到苏晴,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手里的笔飞出去,弹到墙上又掉回她手边。
“小刘,赵主管在吗?”
“在车间,我去叫他!”
“不用,我自己去。”
苏晴推开车间的大门,机器的轰鸣声迎面扑来,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在跳动。流水线在转,工人们在忙,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奶油的甜香,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,和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客厅也完全不同。这是活着的味道,是忙起来的味道,是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之后最想闻到的味道。王大姐第一个看到了她。她正在三号线头码箱子,手里的箱子举到一半就停住了,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晴身上,愣了几秒,眼眶就红了:“苏总!您回来了!”
“王大姐,辛苦了。”苏晴笑了笑,走过去握住她的手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,您好了就行!”王大姐松开手,又在围裙上擦了擦,像是怕手上的面粉弄脏了苏晴。
其他工人也围过来了,七嘴八舌地喊着:“苏总好!”“苏总您瘦了!”“苏总您气色不错!”苏晴笑着跟他们挥手:“大家好,我回来看看。”这时,铁柱从生产线那边大步走过来,手里还握着扳手,围裙带子在身后甩着。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从专注变成疑惑,再变成不敢相信,最后定格在“你怎么又来了”那个表情上。他的眉头皱成川字,看起来比工装上的面粉还沉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苏晴笑得眉眼弯弯,“你别黑脸,不好看。”
铁柱拉着苏晴进了办公室,门一关,外面的噪音被隔了一层,但还能听到远处机器的轰鸣声:“苏晴,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担心?”
“我就是在家待闷了。”
“医生说了要休息。上次去复查王医生怎么说的?‘不要劳累,不要熬夜,不要操心’。你倒好,一操心就把自己操到公司来了。你来了,看到机器转、工人忙、订单赶,你能不操心?你操心就累了,累了就免疫力下降,下降了就容易生病。你刚好了多久?两个月。你还想回去住院?”
“我已经休息好了。”
铁柱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——她的脸色比以前好了很多,不再是蜡黄的,有了一点血色,嘴唇也不再干裂。但眼窝还是有点凹,颧骨还是有点凸,瘦掉的五斤肉还没完全长回来。
“你没休息好。”他的语气不带商量余地,“你脸色还不好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天生白。你见过哪个老板天天在外面晒?我又不是工地上的工人,我皮肤好着呢。”
“苏晴。”
“好了好了,我就待一个小时,然后回家。”苏晴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,嘴角却还挂着笑,“你别生气了。”
铁柱叹了口气,语气虽然软了,但还是不放心的样子:“一个小时,不能多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晴在办公室转了一圈,翻翻桌上的文件,看看窗台上的绿萝,又拉开抽屉检查了一下——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好了,文件夹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她在铁柱身边坐了一会儿:“铁柱,你做得不错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”苏晴笑了,“晚上请你吃饭。”一个小时后,铁柱送她回家。车上,苏晴靠在他肩上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高兴了?”
“高兴。”苏晴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,“看到熟悉的车间、熟悉的人,觉得我又活过来了。”
“你还病着呢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苏晴坐直了,转向他,“医生都说了临床治愈,我好了。”
“那也要休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又靠回去,“但你不能把我关在家里。我是人,不是宠物。”
铁柱笑了:“你是我的宠物。”
“你才是宠物。”苏晴轻轻捶了他一拳,力道轻得像挠痒。车停在楼下,苏晴下车,弯腰从车窗里探进头:“铁柱,明天我还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铁柱摇下车窗。
“后天去。”
“也不行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去?”
铁柱想了想:“下周一。”
“还要等三天?”
“两天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晴笑了,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。铁柱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,摇了摇头,又把车窗摇上去,发动了车子。这个女人,管不住。他松开刹车,车缓缓滑出小区,后视镜里,那扇窗户的灯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