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婴看出了相宜不忍的神色之下,除却医者对病弱之人的同情怜悯之外,更多的是难释的怅惘与困惑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相宜想不明白。
他们之间发生过那样多的纠葛,千回百转,离合迂回,却还是不足以谈论爱恨的关系。
他确实是记忆深刻的,无论是最初郎艳独绝的风采,还是后来刻骨铭心的经历,凡是对天地万物有所感的人,便都难以忘怀。
所以对相宜来说,只需要有记忆就足够了。
至于别的,都没有必要。
“你这样……又是何必?”
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经失去,甚至是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的过往,却偏偏还记得曾虔诚决绝所立下的诺言。
相宜问的不仅仅是陆婴,更是叩问这荒诞无常的命运,为何一次次地让他们重逢?难道就像赵蒹葭所说的那样,因为她的出现,改变了陆婴原本的人生走向,所以就注定会彼此纠缠吗?
所谓前生的五百次回眸才能够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,但若是注定无缘,那无论是再多的羁绊,都无法将两人联结在一起。
固执地攥着匕刃刻舟求剑,故剑难回,最终所得也不过一手淋漓的鲜血,和船身如泣如诉的斑驳木痕。
但哪怕是平常的陆婴都无法体会相宜话中深意,又更何况此时呢?
他只是迷茫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陆婴只记得他曾答应过一个姑娘,从今往后都绝不教她为难;即便那个姑娘并不爱他,可他却爱极了那个姑娘,爱到宁可放手。因为无论他自己的真心贵贱与否,对她来说都只是困扰——因为她不忍践踏,更不愿接受。
可那个姑娘,到底是谁呢?
这样想着,陆婴忽然觉得心头发紧,像被一双大手死死攥住,似要将血肉都剥离开来。他脸色一白,猛地弓起身子,喉咙间溢出痛苦的呻吟。
是兰小中给他种的蛊生效了,只因他心中所想的不是此时此刻眼前的相宜。
见状,相宜一时有些慌乱,她自然不可能眨眼之间就配出解蛊的药来,这种情况下只有将陆婴敲晕才能暂时终结掉他的痛苦。
但她根本不会正儿八经的武术,只会掐那几个穴位,而陆婴此刻翻来覆去地挣扎着,相宜怎么都插不进手,心正随着那压抑的气促呻唤七上八下、不安躁动之时,一声闷响传来,室内霎时又恢复了安静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相宜没想到赵雪澜会出手。
他一记手刀劈在了陆婴脖颈处,而后将其放平在榻上,神色淡然动作平稳,不掺任何的私念。
……不舍得教相宜为难的,又何止陆婴一人。
“殿下?”
他动作颇为熟练,好像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,才能那样迅速地做出反应。
赵雪澜轻轻地应了一声,而后道:“现在没事了。”
闻言,相宜的神色也并没有明显地放松下来,她疲惫地叹了口气,就近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,以手捧面,良久都未发一言。
没看到想象中的剑拔弩张、血流成河,但眼前这一幕显然更让赵蒹葭揪心,她于心不忍,刚要走上前去安慰相宜的时候,就看见赵雪澜在相宜面前半蹲了下来,平和而安静地注视着她。
烛火摇曳,光亮正正燃烧在二人中间,勾勒出半张温雅而沉默的侧脸,和一颗封闭的心。
半晌,相宜才慢慢地将手放了下来,看见赵雪澜的瞬间,只一眼,相宜就不由得鼻头一酸:“殿下……”
“别怕。有孤在。”
赵雪澜轻声道,“宫中有善解蛊毒的太医,待他身上的蛊根除后,就将他送回平西侯府。顾氏和陆平原一直都没有放弃寻他,哪怕以后他恢复不了记忆,有平西侯府的家底在,他也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生。若你实在不想再见到她,那孤就将他调离京城,十年,二十年,乃至一生。”
他会替相宜解决安排好一切。
“还不至于要那样做。”
相宜摇摇头,而后才开口,语气不解而又难过,“我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那些本不彻底的爱恨、不知该如何去形容的恩怨,本该随着陆婴英年早逝的那一刻一笔勾销,但是他活了下来。
相宜自然庆幸这条生命得以被挽救,而不是潦草收场;他若有勇气,便能继续践行他的志向,金戈铁马,扬名立万,即便没有,也可以回到原来富贵闲散的生活,安然度过一生。
或许偶尔能听到彼此的消息,但都不会再泛起波澜了。
那样皆大欢喜。
可他偏偏是被兰小中所救,还被阴差阳错地带到了相宜的面前来,让相宜看到了他尾生抱柱、纵死不休的执念。没有随着时过境迁慢慢褪色,反而越发深刻,似要刻入灵魂之中,生生世世地携带。
她用这样短短二字来借代一个模糊而又宏大的概念,赵雪澜却感知到了其后的情绪,缓缓道:“他无法释然,那是他的选择,后果如何,也该他来承受,这些与你都没有关系。”
“可如果那个人不是我……”
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模样。
相宜后半段话还没有说完,赵雪澜就出言打断:“不能不是你。”
他顿了片刻,落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又重复了一遍,“不能不是你。”
若是没有相宜,或者那个人不是相宜,与他而言,雪月风花、四时流转,除却标志时间的流逝外,再无任何意义。
“从始至终,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。天下这般壮阔,让你遇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,并不是每一份爱恨都要给予回应,无论它浓烈还是浅淡。”
“真的是那样吗?”
“对你而言,就应该是这样的。”
只能是他人来乞求相宜的垂怜,来乞求相宜的爱,她应该是高高在上,她应该是不染纤尘,而不是因为一颗袒露的血淋淋的真心就不忍动容,在那看似可怜姿态的威胁下,不得不交予相同程度的回应。
兰小中教会了相宜很多东西,却唯独没有教好她该如何去分辨爱;而她从小到大所生活的环境赋予了她慈悲和怜悯的特质,以至于年深月久,将这二者混为一谈,遑论更深更复杂的那些情感。
“相宜。”
相宜正沉默着时,忽然听见赵蒹葭唤她,她抬起头望去,赵蒹葭脸上有些许无奈的神色,她本来是想戳一戳相宜的额头,但见她一脸的委屈,最终改为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你果然还是没想明白,敢情那日在华阳殿里,本宫说的都是废话。”
赵蒹葭叹了口气,而后缓缓道,“你又没有逼着任何一个人要对你爱之入骨,要对你念念不忘……这个本宫深有体会啊,若是爱慕的人多了,本宫还会觉得不耐烦要叫他们都滚出去呢。若是真心,那自然是珍贵的,可珍贵又不代表就一定要收下,若你不喜欢,那也没什么意义。”
跟赵雪澜相比,赵蒹葭显然经历得格外多,再加上对相宜也有一定的了解,一语中的,“当然,爱到陆婴那个份上,确实还是比较罕见的……可罕见又有什么用?只不过让你的反应也罕见一点罢了!你以前在小眠山下坐诊时,那个呃,呃,那个小佩给了你十两诊金时是什么情况,现在就是个什么情况!”
听她这样说,相宜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。
她那时帮小佩姑娘治好了一个疑难杂症,对相宜来说只是略施医术,小菜一碟;但小佩姑娘对此格外感恩戴德,后来还给她送了十两银子做酬谢,以报答救命之恩。
相宜当时愧不敢当,但小佩姑娘早有所料,把银子放在药柜上就撒脚丫子跑了。
为此,相宜还担心了好几天,毕竟在小眠山脚下的那个镇上,十两银子还是不便宜了,小佩姑娘多了这么大一笔开销,生活上会不会有什么影响,会不会吃不上饭……
最后还是有人告诉她,小佩姑娘家里其实很富庶,相宜这才放心。
那十两银子最后也充了公,留在药铺里,给一些贫苦人家抵了药钱。
“可是……”相宜皱眉,“这个充不了公啊?”
赵蒹葭气极反笑:“不是充不充公的问题!是你对小佩的好意只是觉得愧疚,后来又担心她。但小佩根本没有管那样多,也没说要你也给她十两银子。”
这下相宜明白了。
“而且陆婴家里可比小佩有钱多了。”
见状,赵蒹葭终于松了口气,她捏了捏眉心,难得语重心长道,“相宜,你要分清楚怜悯和爱的区别……而爱就更复杂了。”
说完,她狠狠地瞪了赵雪澜一眼。
刚刚看他那副做派,赵蒹葭还以为赵雪澜是无师自通,一下子大彻大悟了,结果说半天光是顾着自己说高兴了,实际上半点用没有。
就不该指望他!
她收回视线,又看向相宜,温和一笑,“这个人本宫就先带回华阳殿吧,等太医给他解完蛊毒后本宫就把他送回平西侯府去,由本宫出面,也比较简单些……对了,赵雪澜,那个善解蛊毒的太医是谁?”
“是掌院江太医。”
话虽如此,相宜还是不放心,正要把兰小中的手札掏出来让赵蒹葭带回来,却被制止了,赵蒹葭笑眯眯道:“太医院也不是人人都是吃白饭的,师父的手札还是很珍贵的,你自己留好。而且江太医还得了你师父三分真传呢,若这个都治不好,那就给本宫卷铺盖走人。”
? ?卡了我半天终于把这章写出来了,,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