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北京已经热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万柳书院的空调从早转到晚,电费单上的数字比五月份翻了一倍。大橘趴在客厅地板上一动不动,肚皮贴着瓷砖,尾巴偶尔甩一下。
顾川拿着卷尺站在次卧门口。
这间房不大,十平出头。之前放了张床和一个衣柜,是备用的客房。墙角堆了几个纸箱,装的都是听听的画具。纸箱旁边摞了几本美术教材,书脊上落了灰。顾川伸手抹了一下,指尖一层灰白。
床搬走。顾川把卷尺拉开,从这面墙拉到那面墙,铁片勾住对面的踢脚线。衣柜也搬走。床头柜留着,给你放颜料。
听听站在他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有几根碎发黏在脖子上。
真的要改成画室?
你那张折叠桌太小了。
床和衣柜怎么搬。
小区群里有人收旧家具。
当天下午收家具的就来了。是个河南口音的大叔,五十多岁。他带了一个小伙子,二十出头,闷声不响的,进门就开始拆床。
床和衣柜拆了半个多小时。次卧空了之后显得比之前大了一圈。
听听光脚站在空房间里,转了一圈。
这么大。我不知道该放什么。
画桌。画架。灯。
就这些?
够了。
椅子呢。
椅子用餐厅那把。高度合适。
那吃饭怎么办。
又不缺那一把椅子。
听听又喝了一口冰咖啡。
画桌是顾川和听听在网上挑的。卖家在山东潍坊,发物流过来花了四天。
拆包装的时候听听在旁边拿着剪刀。纸箱用泡沫和纸板裹了七八层,胶带缠了不知道多少圈。顾川说,听听已经把胶带戳了一个洞,剪刀尖扎进去,顺着缝划开。
你急什么。
我想看看颜色对不对。
她选的胡桃木色。实物比图片上深一点,偏红棕。
这儿有个疙瘩。
那是木节。天然的。
好看。
她把脸凑近了看那个木节。
这棵树长了多少年。
看不出来。橡木长得慢。
画桌装好之后,顾川把画架支在靠窗的位置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画架是铝合金的,能折叠。他把画架打开,调到听听肩膀的高度,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试试。
听听站在画架前面。她举起右手,假装拿笔在画纸上画了一笔。手肘往外张开了一点。
高了。
顾川把画架降了两格。
再试试。
听听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她的手肘自然弯曲,手臂和肩膀呈一个舒服的角度。
可以。
听听把画架锁在那个高度,然后走到那些纸箱前面。她蹲下来,打开第一个纸箱。
第一个箱子里是水彩颜料。她捏起一管钴蓝色,管身上沾了一些干掉的颜料。用指甲刮了一下,硬壳掉下来,碎成细粉。
这管快用完了。
再买。
不急。还能挤两三次。
她把颜料管放在一边,继续翻。
第二个纸箱是丙烯颜料和画笔。有几支笔的笔尖被颜料凝固了,硬邦邦的。听听把那些笔挑出来,放在水龙头下面冲。温水冲了好几分钟,才开始软化。她用指腹揉笔尖,蓝色的颜料顺着水流下来。
洗得掉吗。顾川站在厨房门口。
能。温水多冲一会儿。
要不要用洗笔液。
不用。洗笔液太伤毛了。水彩笔的毛很细,用多了会炸。
她冲了快二十分钟,那几支笔才洗干净。笔尖恢复了原来的形状。她把笔甩干,然后放在纸巾上晾着。
第三个纸箱是速写本和画纸。速写本有七本,封面颜色不一样。
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。它在阳光最亮的那块地板上躺下了,肚皮朝上,四脚朝天。阳光照在它的白肚皮上,毛根根分明。
它倒是会挑地方。听听看着大橘。
以后你画画它就在这儿晒太阳。
那我的颜料可能要遭殃。它上次踩了一脚蓝色丙烯,在客厅地板上走了好几步。我用酒精擦了半个小时才擦掉。
那就在地上铺一层旧床单。
顾川买了一盏可调节色温和亮度的落地灯。灯臂可以弯折,灯头可以旋转。他让听听坐在画桌前,把灯调到三千。
太黄。听听举起一张白纸放在灯下。
调到四千。
还是有点黄。白纸上的黄色淡了一些,但还不够白。
调到四千五。
再冷一点。
调到五千。
这个可以。
等一下。顾川把灯的位置往左挪了一点。灯臂弯了一个角度,灯头从听听的左上方照下来。刚才光从你右边来。你右手画画会有影子落在纸上。
听听举起右手试了试。确实。灯光从左边来的时候,右手的影子落在画纸外面。
画桌、画架、灯、颜料收纳架。整个画室的布局定下来了。顾川把窗帘换成了百叶窗,之前那个卷帘拉起来太响,而且透光不均匀。百叶窗可以调节角度。
听听站在门口往里看。这个房间现在完全变了样。
还差一面墙。
什么墙。
挂画的墙。
她走到画桌对面的那面空墙前面。白墙,什么都没有。之前衣柜的地方有一块长方形的色差,墙皮颜色比周围浅。那个长方形刚好在视线正前方,不高不低。
以后每画一幅,就挂一幅上去。
顾川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面白墙。
那第一幅画什么。
听听想了想。她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上的藤椅和茶几还在原来的位置。藤椅的坐垫被大橘睡出了一个凹坑,形状像一颗花生。两盆薄荷长得很旺,叶子又绿又密,从花盆边缘溢出来,垂下来几根藤蔓。薄荷旁边是一盆绿萝,绿萝的藤蔓已经顺着茶几腿爬到地上了,长长的一条,上面长了七八片叶子。大橘跟在她脚后跟后面也出来了,跳到藤椅上,在那个凹坑里盘成一个球。
听听把一盆薄荷搬进画室,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白色大理石的,薄荷的绿色花盆放在上面很显眼
她坐到画桌前。拧开颜料,挤到调色盘上,每种颜色隔开一点距离。拿了一支中号的圆头笔,在洗笔筒里蘸了水,在纸巾上吸掉多余的水分,然后蘸了颜料。
第一笔画的是薄荷的茎。第二笔是一片叶子。
她画得很慢。薄荷不是复杂的东西,几根茎,十几片叶子,一个花盆。
顾川靠在门框上看着。
大橘从藤椅上跳下来,走进画室。它在听听脚边转了两圈,趴在了画桌下面的地板上,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眯着。
一个多小时后,画画完了。
画面上是一盆薄荷。薄荷种在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盆里,花盆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。花盆放在窗台上,窗外是模糊的绿色,阳台上的另一盆薄荷和绿萝。薄荷旁边趴着一只橘猫,只画了半个身子,尾巴翘起来。
听听把画举起来,退后两步看。
大橘的尾巴画太短了。
它本来就不是长毛猫。
我是说比例不对。身体画大了,尾巴画短了。大橘的尾巴比身体长一半,你看它现在——她指了指大橘。大橘的尾巴确实很长,从屁股后面伸出来,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。但我画的尾巴只有身体的三分之一。
改一下。
不改了。听听把画放下。水彩还没完全干,画面上的绿色颜料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亮亮的。第一幅就留点遗憾。以后回头看会觉得有意思。
她找了一卷美纹纸胶带,撕了四段,贴在画的四个角上,把画粘在那面白墙上。
……
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进来,在墙上照出了一排平行的光条。水彩还没完全干透,绿色的颜料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以后每年画一幅。顾川说。
你应该签个名。
我不需要签名。听听把笔放回笔筒里。我的画只挂在这面墙上。
万一以后有人想买呢。
那也不卖。
听听走到门口,关了灯。画室暗下来。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几道橙色的光。墙上那幅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。
大橘从画桌底下钻出来,伸了个懒腰,前腿往前伸,屁股撅起来,尾巴翘得老高,然后跟着听听走出了画室。
小川。
谢谢你。
顾川在她旁边坐下。沙发垫陷下去一块。大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回去了。
谢什么。
画室。
应该的。
什么叫应该的。
就是——他想了想。你需要一个画画的地方。而我们恰好有这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