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北京热得像蒸笼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万柳书院的空调从早转到晚,电费比六月份翻了一倍多。
大橘整天摊在客厅瓷砖上,连猫粮都懒得吃,每天只喝几口水。
听听瘫在沙发上。她穿了一件吊带衫和短裤。茶几上放了一杯冰柠檬水,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,在杯底积了一圈水。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水,在大橘的背上画了一条线。
回江城吧。听听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。我想吃我妈做的凉面。
你妈做的凉面放太多醋。
我就喜欢酸的。北京的凉面不放醋,放糖。甜的凉面是什么鬼。
也有放醋的。
不一样。
顾川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。他喝了一口,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听听。你是不是想家了。
听听从靠垫里抬起头。她的额头上被靠垫压出了一道红印。是。想家。想我妈。想我爸。想江边的风。想初中校门口那家烧烤。
那就回去。
你公司没事吗。
没事。有人在管。我每周看一下报告就行。
听听从沙发上坐起来。她的头发被靠垫蹭得乱糟糟的,有一撮竖在头顶上。顾川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,松手又弹起来了。
你头发上有静电。
空调吹的。太干了。
出发那天是周五。早上六点半,天已经亮透了。夜里下了一场阵雨,空气里带着湿气,路上的积水还没干。两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。
听听的箱子比顾川的大一圈,里面除了衣服还塞了速写本、水彩颜料、画笔。她说回去要画江边的风景。
顾川的箱子很小,就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。
大橘照例被装进猫包。它在包里转了两圈,包是软壳的,它把底部的垫子踩出一个窝,然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,把脑袋塞进角落里,开始打呼噜。
它倒是适应了。听听隔着猫包的网纱戳了戳大橘的耳朵。大橘动了动耳朵。
第三次坐长途车了。习惯了。
上次回江城的时候它还叫了一路。在车里喵了三个小时,嗓子都哑了。
那次是因为你把它放在后座。它看不到你。
这次放副驾驶脚底下。
高速上的车不算多。周五上午出京的方向车少,进京的方向车多,对向车道排了一长串。
顾川开车,速度稳在一百一。听听坐在副驾驶,把座椅往后调了半躺的角度,腿上放了一袋薯片。她吃一片,给顾川递一片。顾川说不吃,她就自己吃。
张嘴。她把薯片举到顾川嘴边。
开车呢。
张嘴就行了。不用你动手。
顾川张开嘴。听听把薯片塞进去。
咸的。
青柠味当然是咸的。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味。
吃到一半薯片袋子空了。听听把袋子叠成一个三角形,对折、再对折、把尖角塞进去,然后塞进手套箱。手套箱里已经有三个这样的三角形了,都是她叠的。
你叠这个干什么。
不干什么。高速上扔垃圾不方便。
到服务区可以扔。
顾川看了一眼手套箱里的几个薯片袋。
还要多久。
十个小时。
上次也是十个小时。
因为距离没变。
我知道距离没变。我就是想听你说。
快了。
真。还有九个半小时。
十点半的时候太阳升高了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晃眼睛。听听把遮阳板翻下来,不够,遮阳板只能挡住正上方的光,侧面的光从车窗进来,照在她右边的脸上。她把外套叠起来夹在车窗上,做了一个临时的遮光帘。
聪明。顾川说。
哼~那可不。
中午在服务区停车。停车场里停了几辆大货车,司机在车底下铺了凉席睡觉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上贴着一张A4纸,写着矿泉水 2元 冰镇西瓜 5元/盒。听听买了一盒冰镇西瓜,打开一看,六块,切得不规整,有大有小。她拿了一块大的递给顾川,自己拿了一块小的。
两人在车里吃西瓜。空调开着,西瓜很冰,咬下去牙齿发酸。瓜汁顺着听听的下巴往下滴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印子。
服务区的西瓜比超市的好吃。她把瓜籽吐进塑料袋里。
是因为你心情好。
听听想了想。也对。回江城心情就是好的。
吃完西瓜,两人去便利店买了泡面。
两人端着泡面坐在车里,空调调到最低档。听听把面桶放在腿上,用叉子搅了搅。泡面的热气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。她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。
然后听听拍了一张照片,挡风玻璃上的笑脸,透过笑脸能看到外面灰扑扑的服务区停车场。发朋友圈,配文:回江城。过了一分钟,李琳评论:路上小心。妈做好凉面等你。又过了一分钟,顾云评论:让小川开车注意安全。刘璐:听听去吃点好的,别光吃泡面。
吃完泡面继续上路。进了河南段之后是连绵的丘陵。听听把脸贴在车窗上。
你看那个山——她指着远处一座山。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狗。
你根本就没看。
顾川偏头看了一眼。像一只趴着的牛。
下午四点,进了江城界。
窗外是熟悉的街景,江边的柳树、灰色的居民楼、路牌上的江汉路三个字。
每次回来都觉得没变。她说。
变了。那边新开了一个商场。顾川指了指右边。一栋玻璃幕墙的商场从楼群中露出来,门口挂着红色横幅,上面写着盛大开业 全场八折。
……
车开进幸福里小区的时候,李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她穿着围裙,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,手里还拿了一个锅铲。
听听从车窗里探出头。你怎么拿着锅铲下来了。
我在炒菜嘛。在窗户看到你们的车进小区就跑下来了。快快快,上楼,菜要凉了。李琳走到车旁边,弯下腰看了看大橘。大橘!又胖了。
大橘在猫包里喵了一声。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抗议被说胖。
它没胖。听听说。是毛蓬松了。
毛蓬松?你看它那个肚子。都垂下来了。
那是原始袋。橘猫都有原始袋。
你天天给它找借口。
李琳做了八个菜。糖醋排骨、藕汤、粉蒸肉、清炒莴笋、凉拌黄瓜、红烧武昌鱼、蒜蓉空心菜、一大盘凉面。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凉面用的手擀面。李琳早上起来揉的面,醒了一个小时,擀成面皮,切成细条。面过了冰水之后又过了凉白开,沥干水分,浇了芝麻酱、老陈醋、蒜水、辣椒油、花生碎、黄瓜丝。
听听端起碗吃了一大口。面很筋道,咬下去有嚼劲。花生碎嚼起来嘎嘣嘎嘣响。
酸了。她咽下去之后说。
你不是就喜欢酸的嘛。李琳坐在对面。
李琳拿起筷子给听听夹了一块糖醋排骨。多吃点。在北京吃不到妈做的排骨。
顾云和刘璐从对门过来了。顾云提了两瓶绍兴花雕。刘璐端了一盘自己腌的萝卜皮。白萝卜的皮,削下来之后用盐腌了半小时挤干水分,加白醋、白糖、小米辣、蒜片腌的。脆生生的,酸酸辣辣。
小川。开车累不累。刘璐坐在顾川旁边。
不累。
路上堵不堵。
不堵。出京方向不堵,进京堵。
那就好。上次你们回来堵了三个小时。妈在家急死了。
那次是因为节假日。
刘璐转头看听听。听听,最近怎么样。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。
吃了的阿姨。顾川天天做饭。
画室呢。李琳放下筷子。你们把次卧改成画室了?上次打电话你说来着。
嗯。顾川弄的。画桌、画架、灯、颜料收纳架,都是他挑的。听听看了顾川一眼。
就为了画画?李琳摇头。你们年轻人真会享受。我年轻时候想绣个花,就在吃饭的桌子上绣。要吃饭了,把东西收起来。吃完饭再拿出来接着绣。
阿姨。顾川说。那间次卧本来就空着。改成画室利用率更高。
对对对。刘璐在旁边帮腔。她用手肘碰了一下顾云,顾云正在倒酒。空着也是空着。听听画画好看,是该有个专门的地方。上次她画的那个薄荷,我看照片了。好看。
阿姨。那个是画着玩的。
画着玩的都这么好看。认真画还得了。
顾云端起杯子。他倒了一圈黄酒。
来,干一个。顾云端起杯子。我们两家多少年了。
孩子出生前就认识了。林帆也端起杯子。他刚从学校回来。
二十多年了。李琳说。
那时候还说定娃娃亲。刘璐笑道。
现在看就是多此一举嘛,哪还需要我们操心哟。
听听低着头吃凉面。耳朵尖有点红。
吃完饭,李琳收拾桌子。听听想帮忙,从她手里抢抹布。李琳把抹布举高了。
你刚回来,歇着。
我就洗个碗。
不用。你出去。陪小川出去转转。去江边走走,消化消化。
妈——
出去。李琳用锅铲指着门。
听听被推出了厨房。她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,不知道什么时候抢到的。
我妈每次都这样。她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上。
走吧。顾川从沙发上站起来。大橘正趴在他腿上,被他抱起来的时候不满地喵了一声,爪子在空中扒拉了两下。出去走走。
……
两人沿着江边走。江堤上很多人。
有几个老头坐在马扎上下象棋,棋盘放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。
小学的时候,我们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。听听走在前面。她踩在江堤的台阶上,一级一级往上跳。
两人走到了一处台阶。台阶下面是一个小码头,以前有渡船,后来废弃了。
听听在台阶上坐下。她把凉鞋脱了放在旁边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顾川坐在她旁边。
小时候我觉得江对面是另一个城市。听听双手托着下巴。
后来呢。
后来知道就是另一个区。坐车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失望?
有点。小时候觉得世界很大。江对面就很远了,要走那座大桥,桥很长,走上去要走很久。我跟我爸走过一次,走了四十分钟。走到一半我走不动了,我爸背我。背了大概——她想了想。两百米吧。我爸说你太重了背不动了。我说我不重我才七岁。我爸说七岁也重。然后我就自己走完了。
你爸后来跟我说了。
他跟你说了?
嗯。在楼下抽烟的时候说的。他说听听小时候走长江大桥走不动了要我背,现在长大了不用我背了,跟别人跑了
听听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脚趾蜷起来又张开,蜷起来又张开。
他不是在抱怨。他是在炫耀。
我知道。
你什么都知道。
江风吹过来。江风比城里的风大,带着水汽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听听的头发被吹乱了,有几根飘到了顾川脸上。他把她的头发拨开,别到她耳后。
听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顾川手里。
一颗草莓味奶糖。
糖纸是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颗草莓的图案。糖纸有点皱,被口袋里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。
你哪里弄的。
初中校门口那个小卖部。还开着。
你什么时候去买的。
刚才路过。你接电话的时候。我跑过去的。
顾川剥开糖纸,咬了一半,另一半递给听听。听听接过去放进嘴里。
老板娘还记得我呢,还问我,那个老是和我一起的小男孩现在怎么样了。
你怎么说的。
我说——听听把腿伸直,脚尖在空中晃了晃。我说,还在我旁边。
天完全黑了。
江边的路灯亮了一排。蚊子开始多了,落在皮肤上就是一个包。听听在胳膊上拍了一下又一下。
回去吧。顾川站起来。
再坐一会儿。
蚊子咬你。
咬就咬。我在北京的时候想被江城的蚊子咬都咬不到。
歪理。
你才歪理。
又坐了十分钟。听听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明天我们去哪里。
你想去哪里。
不知道。就随便走走。去小学门口看看。去初中校门口看看。去吃烧烤。初中校门口那家烧烤还在不在?
去看看就知道了。
两人沿着江堤往回走。
路过初中校门口的时候,听听停下来了。
铁栅栏后面黑漆漆的。教学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,窗户全黑着。
听听站在铁栅栏外面往里看。
教学楼加了一层。
听听没说话。她的手指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伸进去。
初中三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。
不是大学?
大学也好。但是不一样。初中的时候每天都能回家。放学走这条路,走了三年。每天你都会给我讲数学题。你讲的我都能听懂,老师在黑板上讲的我听不懂。
因为老师讲的太啰嗦了。一个公式要推导十分钟。
对。你就直接告诉我第一步怎么做,第二步怎么做,第三步怎么做。三步讲完。我喜欢简单粗暴。
那不是简单粗暴。那是逻辑。
对我来说就是简单粗暴。
她松开铁栅栏。
走吧。回去。
……
周六晚上,江边有烟火。
某个房地产企业在江边做活动。新楼盘开盘,放了十几分钟的烟火造势。天还没黑,江堤上已经站了很多人。
听听和顾川找了一个人少的位置。在江堤下面的一处台阶上,就是昨天坐的那个小码头旁边的台阶。
听听又脱了凉鞋。她把脚放在下面那级台阶上,膝盖曲起来,双手抱着膝盖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中学生。
烟火八点半开始。
开始了。
烟火不大。比起过年时候的一般。
烟火结束,人群开始散了。江堤上变得嘈杂起来。
走吧。回去吃西瓜。我妈下午买了一个,放在冰箱里冰着。
回家的路上,听听走在前面。她的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。她走路的时候脚尖微微往里扣,内八字,从小就这样。李琳说过她很多次,让她把脚往外撇,她说改不了。
西瓜很甜。口感沙沙的,甜度很高。李琳把西瓜切成了月牙形,放在一个大盘子里。
听听吃了三块,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李琳递了一张纸巾过来。
妈。明年我们还回来。
当然回来啊。不回来你想去哪儿。李琳把一块西瓜翻了个面,挑了一块籽最少的递给顾川。小川,这块。籽少。
谢谢阿姨。
吃完西瓜,听听和顾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江城的夜晚很安静。
听听打了个哈欠。
困了。
睡吧。
明天去哪里。
你说随便走走。
对。随便走走。她想了想。明天早上先去小学门口。那边有一家卖豆皮的,还在不在?
在。回来的时候路过看到了。
那就去吃豆皮。加卤蛋。你请客。
两人走进卧室。
小川。
晚安。
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