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怎么样，我都很满足。


    我自认是个宽厚的嫡母，对皇子公主都不错。


    我也是个宽厚的皇后，对嫔妃都不错。


    那时候，我很安心，我想别的女人再生皇子，也不容易越过我去。


    直到……


    直到裴氏无子晋封宸德妃，再到宸德妃怀孕。


    我想，是不是又要重复先帝时候的老路了？


    但我不跟她争，更不会动她。


    她也默契的不与我争，从不来惹我。


    相安无事，她的十皇子出生了。


    十皇子出生的那一刻，我就明白陛下不是对每一个孩子都差不多。


    十皇子落地那一刻，陛下的欢喜就无以言表。


    我总是记得陛下当时的样子，他放声大笑的样子发自内心。与屋子里十皇子的哭声混在一起。
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


    不管后来如何，当时那一刻，我的笑也发自内心。


    陛下说他的妖精真给他争气。
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宸德妃生下皇子争气，还是说宸德妃生的不艰难所以争气。


    我想都有的。


    我一直不是很清楚宸德妃是怎么与陛下相处的，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想一想这个问题。


    我承认，那时候我更多的是好奇。


    因为宫里人都知道宸德妃的脾性，她脾气很大。


    我想，不知道陛下面对她的时候，是怎么说话的，是不是一点都不生气？


    我很难想象陛下这样性子的人，能有耐心。


    但是那一日，我好像不小心窥见了陛下的内心。


    原来他们是这样相处的。


    宸德妃真厉害啊。


    但那时候我并不难过，我是高兴的，是欣慰的。


    说为了宸德妃生产高兴，那就太假了。


    我只是为我窥见了天子的另一面而高兴。


    我想，小时候看的杂书话本子里，有仗剑江湖的游侠儿，他们的性子就跟此时的陛下一样吧。


    性情中人。


    所以，陛下确实不会不许我生育。


    他不怕以后。


    十皇子的降生，叫我明白了什么是天子的偏爱。


    十皇子小时候，并不是好带的孩子。


    他爱哭，闹腾，几乎夜夜都要哭一会。


    这我都知道。


    因为我是皇后，我是嫡母，我有关心孩子们的义务。


    但是这样折腾，陛下也不嫌弃。


    他总是在碧霄殿里。


    等十皇子大了一些，他又会带着十皇子出来。


    我第一次看见陛下抱着十皇子的时候，真的很意外。
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抱孩子。


    哦不，是第一次被我看见抱孩子。


    他抱的好自然，抱的好轻松。


    我叹息过。


    我的两个孩子没有这个殊荣。


    我总是会焦虑，但是焦虑过后，又不能做什么。


    只能日复一日的做好这个皇后，尽可能的与宗亲，与命妇往来。


    这也是我分内之事。


    但是陛下一步一步给裴氏铺路，她的姐妹一个嫁给了宗室，一个嫁给了新科进士。


    还有一个甚至嫁给了周将军的儿子。


    她的父兄从地方上回来，就调任的重要衙门，官职虽然低，但是却都是有用的。


    而我谢家，却已经没人可用了。


    要是没有皇子，我乐的做这个无牵挂的皇后，可我有儿子啊。


    我不能不为他打算。


    他是中宫嫡子，要是下一个皇帝容不下，他怎么办呢？


    陛下忽然叫他去守陵墓的时候，我惊恐不已，我真怕他会死在那，又或者永远被囚禁在那。


    那是我的孩子啊，我怎么能就那么看着？


    可是，他还是去了。


    我的七皇子生的乖，小小年纪，就学会了藏心事。


    他怕我伤心，我何尝不怕他伤心？


    我那时候无比怨恨陛下，恨他对七皇子狠心。


    可那是陛下，我能怎么样呢？


    我的儿子走了，宸德妃的儿子就是铁定的下一个太子。


    我还是皇后，可我就像是被抛在脑后的皇后。


    宸德妃的碧霄殿永远是宫里最热的一处，尽管她并不喜欢见客。


    我与她谈话那一次，我是试探，也是真心。


    如果一定要牺牲，我愿意是我。


    如果……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叫七皇子永远被困在皇陵，那我宁愿是我自己被废掉，或者死去。


    换我儿子的自由。


    但她问我，难道你就没有松口气吗的时候，我沉默了。


    我有。


    我太累了。


    从小我好像就一直背负了很多东西。


    记事起，就要坚强，因为母亲软弱。大一点，家中屡次见白事，每个人都伤心，谁也顾不上我。


    再大一点，进了宸王府，要与一群人周旋。


    进了宫，担心，惧怕，劳累。


    生了孩子，又是担心，惧怕，劳累。


    一转眼，就这么多年过去了。


    我怕我儿子永远回不来，怕我儿子死在皇陵。可是我怎么会不累呢？


    如果我的孩子好好的，他能活下去，我又何必非要争呢？


    所以输了，又何尝不是松口气呢？


    十皇子做太子之前，我儿子终于回来了。


    回来就好。


    总算他父皇对他还有一些感情在。


    我看着十皇子做太子后，内心平静了许多。


    陛下的性子一直都那样，十皇子大概是遗传了他母妃吧。遇事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儿子就处处退步。


    他甚至会在紫宸宫御书房与陛下争吵，急眼了还敢拍桌子。


    这种事……


    我的小七是不会敢做的。


    但是这种事，陛下又是不在意的。


    瞧，或许这才是天生该做太子的人，这才是陛下看好的人。


    他对我的儿子也不错，我希望他们之间是真正的兄弟情。


    我以为，我身子不好，总要先走一步的。


    那时候，陛下老了，裴氏也老了。不管他们谁先走也没关系，应该都会善待我的七皇子和五公主的吧？


    只是我没想到，太子不过十五，宸德妃就走了。


    她走的可真潇洒啊。


    将陛下的魂也带走了。


    后来的十二年，愈发的无趣了。


    我渐渐学会了不再累自己，很多事都分出去了。


    等太子娶了亲，太子妃接管了一半。


    我的儿女们婚嫁的都好，夫妻也都和睦。


    就如同故事里那些落败的人一样，后来的谢皇后还有人关注吗？


    没有了，或者说很少了。


    但我这一辈子，也是自己的主人，活的一样精彩。


    临终，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，对他们笑。


    没说什么遗言，也没说什么日后。


    日后就靠自己吧。


    都是好孩子，理应一生顺遂的。日后这谢家的女儿，就与这个宫廷彻底无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