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几匹高头大马冲进窝棚区,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为首的汉子脑满肠肥,一身紧绷的深色治安官制服勒在滚圆的肚子上,银制的警徽别在胸前,随着马身的颠簸一晃一晃。他腰间别着一把镶银的左轮,帽檐压得低,脸上油光发亮,下巴叠着三层肉,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上翻,像在打量脚底下的蚂蚁。
他就是金谷镇的治安官,巴特·麦卡锡。
麦卡锡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扫了萧易他们一眼。这一眼,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——太干净了。衣裳是齐整的,马是壮实的,腰里别着的也不是土枪,是要人命的好货色。在这片地界,能过得这么滋润的黄种人,要么是哪个矿主豢养的管工,要么就是荒原上吃人头饭的悍匪。
他心里的偏见像生了根,几乎想都没想,就把他这伙人归到了第二类。
“都别动!”麦卡锡一挥手,吆喝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。他身后那七八个背着步枪、别着左轮的手下立刻散开,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萧易他们,像一排冰冷的眼睛。
然而,萧易身后的人,没一个躲。
林薇儿的枪已经端平了,林宁儿侧身护在半塌的木屋前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石争和文松谁也没后退,太平军出来的汉子,刀山火海都蹚过,几支枪吓不着他们。萧易手底下那些伙计更不必说——跟着他一路杀过来,早不是当年码头边上任人拿捏的苦力了。此刻几十条枪,在尘土里齐刷刷地抬起来,和那七八个治安官的人马对成了一片。
那几颗黑黢黢的枪口,有对着麦卡锡脑门的,有对着他心口的,还有稳稳锁住他身后每一个人的。
麦卡锡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。
他认得那种眼神。那不是什么见官就软、见了枪就跪的贱骨头能露出来的东西,那是一种真的杀过人、真的敢杀人、而且早就杀习惯了的凶光。距离太近了,近到谁先扣下扳机,谁都别想活着出去。
他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干什么的?”麦卡锡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三分,却还要强撑着一副官腔,“这镇子,不欢迎外乡人。”
萧易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被精致吃食养得油光锃亮的脸,看着他身上那套连褶皱都少见的制服,再看着他身后那些被枪口一指就下意识缩起脖子、贴着墙根直打颤的华人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那些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,老人抓着门框往屋里缩,有个汉子甚至已经哆嗦着跪了下去——不是对麦卡锡,是这几代人刻进骨头里的本能:枪口对着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萧易胸口里那股火,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。
“找人。”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腊月里贴着耳朵刮过的风,“找到人,我自然就走。”
麦卡锡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找人?就为了“找人”两个字,就敢在老子面前摆出这副不要命的阵仗?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,脸色变了变,脱口道:“你是来找……你们大金那个公主的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身子往后仰了仰,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可能爆发的麻烦里摘出去。“那个小娘们儿,早就被马匪劫走了,不在我们镇上了!你们别在这儿耗着,赶紧走!省得大家都不好看!”
萧易眯了眯眼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——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家伙,是把自己当成了千里迢迢来救那所谓“大金公主”的人。怪不得火急火燎地撞上来。
他的声音更冷了:“我没听说过什么公主。我是来找我叔叔的。”
麦卡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不是找公主的。
这个答案,比“来救公主”还要让他发毛。找公主的,好歹有个由头,找到了人也就走了,麻烦有个数。可这种没头没尾找人的、又带着一票能打能杀的黄种人,那才是真正扎手的祸根——撵又撵不得,留又留不得。
两帮人就这么僵在原地,枪口对着枪口,谁也没先动。
就在这当口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。是刘永福。
老头儿跑得气喘吁吁,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汗,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先到了:“误会!都是误会啊,大人!”
他冲到两帮人中间,先朝麦卡锡拱了拱手,又朝萧易使了个眼色,瘦棱棱的老脸上堆满讨好的笑:“这几位是外乡来的,人生地不熟,就在老头子这儿借住几日,住够了就走,绝不给镇上添乱!绝不给大人您添麻烦!”
说着,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把银元,双手捧着,递到麦卡锡跟前:“一点点心意,大人拿着喝茶。您高抬贵手,高抬贵手!”
麦卡锡没接。
他低头看着刘永福那双满是老茧、还沾着泥的手,看着那捧皱巴巴的银元,又抬头看了看萧易他们那几十条枪,心里的火气“噌”地蹿了上来。就是这老东西,收留了这帮瘟神,才害得他大老远跑到这臭气熏天的猪窝里来受这鸟气。
他抬手,“啪”地一巴掌,把刘永福手里的银元打飞出去。银元散落一地,有几枚滚进泥水里,发出清脆的响。
紧接着,他抡起手里的枪,枪柄抡圆了,照准刘永福那张老脸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刘永福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,整个人向后栽去,在地上滚了半圈。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,血从嘴角和鼻子里一起涌出来,糊了半张脸。
“老东西!”麦卡锡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,“净他妈给老子找麻烦!谁让你收留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?说不定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匪!还不赶紧把他们给老子轰出去!”
刘永福瘫在地上,捂着血流不止的半边脸,浑身发抖,半天没爬起来。
窝棚区里,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那些围观的年轻人,一个个攥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眼睛熬得通红。有人往前迈了半步,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了回去。他们恨,恨得牙痒,恨得浑身发抖——可那又怎么样?多少年了,从祖上逃荒上船那天起,沿海码头、矿洞井底、铁轨两旁,他们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?挨了打,受了辱,只能咽下去,还得赔着笑脸。忍,忍,忍,忍到骨头里都刻满了“忍”字。
一双双眼睛,满是不甘,却谁也不敢上前。
就在这时——
枪响了。
没有人看见萧易是何时拔的枪。他方才还垂在身侧的手,忽然就多了一把枪;枪口抬起的瞬间,还冒着硝烟的子弹已经钻进了麦卡锡的眉心。
麦卡锡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嚣张的、居高临下的表情,肥硕的身子在马背上僵了一瞬,随即像一袋沉甸甸的面粉,头朝下直挺挺地栽了下去,扬起一片尘土。
那匹高头大马受了惊,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。
就在枪声炸开的同一刹那,萧易身后几十个人,像被同一根弦绷紧、再同时松开的弩——
动了。
林薇儿双枪齐出,左右开弓,两颗子弹几乎同时掀翻两个治安官;石争一个箭步贴到马腹下,手里的枪自下而上,从最近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治安官下巴打进;文松贴着半堵土墙,枪线稳得像尺子量过,一枪一个,弹无虚发。那些跟着萧易几个月的伙计,早已把杀人练成了本能——有人就地一滚躲过流弹,反手一枪撂倒扑上来的敌人;有人借马匹作掩体,枪口连点,抬枪、瞄准、击发,一气呵成。
枪声像炒豆子似的在窝棚区里炸成一片。
那几个治安官是真的没料到,这帮黄种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开枪。等他们反应过来去摸枪时,枪已经进不了膛了——有人的手腕被子弹打断,左轮脱手飞出去老远;有人的肩胛骨被掀飞一块,人像断了线的木偶,从马背上歪了下去;还有人好不容易抽出枪,还没来得及扣扳机,额头上就多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,整个人向后一仰,死在了马镫上。
子弹撕裂空气,撕裂皮肉,撕裂骨头。血喷出来,在阳光下红得发黑。马匹惊嘶狂奔,拖着死伤者的身子划出去老远。硝烟、尘土、惨叫、枪响,还有那一声声短促而凄厉的怒骂,全搅在一处。
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。
枪声,忽然就停了。
窝棚区里,只剩下几匹没了主人的马在惊恐地原地打转,还有此起彼伏的、越来越轻的呻吟,随后也渐渐没了声。地上横七竖八,躺着麦卡锡和他那七八个手下的尸体。有人的眼睛还睁着,血从额头那个窟窿里往外渗,渗进身下的泥土里。
硝烟还没散尽,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成淡淡的一层。
那些围观的华人,全都傻了。
刘永福半张着嘴,脸上的血都忘了擦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尸体,又慢慢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,像是不认识了他似的。
而那些方才还被拽着、摁着、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,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脊背,眼睛里的火“腾”地一下,彻底烧了起来。
大丈夫,就该这样。
快意恩仇,杀伐果断。
他们看着萧易,看着那个枪口还冒着青烟的年轻人,忽然就觉得——原来,还有这样一条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