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白,旧宅门外便有马蹄声撞破薄雾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段誉翻身下马,衣摆溅满泥水,怀里却紧紧护着一只油布药囊。
他勒马勒得太急,掌心被缰绳磨开,血干在指缝里,仍不肯让那药囊沾半点潮气。
守门人认得他,忙让开路。
他跨进院中,脚步才落两步,便停住了。
偏廊灯下,王语嫣正站在宁远身侧。
她袖口挽起,指尖沾着药粉,低头替宁远压住伤布。
宁远左臂还有血色慢慢渗出,她一手按着伤处,一手拈起细布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药性。
“别动。再动,这一层又白敷了。”
段誉抱着药囊的手微微一紧。
王语嫣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她眼里先亮了一下,随即收得很稳,放下白布,朝他走近半步。
“段公子。”
段誉笑了笑:“王姑娘,我把药带回来了。”
他说得轻快,像这一夜奔波不过顺路。
可他一伸手,王语嫣便看见他掌心的血。
她没有立刻接。
“你的手。”
段誉低头一看,忙往袖中藏:
“不碍事。城东那位老医者说,紫背藤要温火,龙胆不可多放。我怕旁人听差,叫他写了方子,一并放在里面。”
宁远起身来接。段誉手指停了一瞬,终究把药囊递过去。
“宁兄。”他道,“先救人。”
宁远接过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段誉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移开,
“我只做该做的。”
廊下静了片刻。
甘宝宝扶着门框,见段誉脸色发白,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刀白凤立在更深的阴影里,眼神一直落在儿子背上,冷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宁远把药囊交给甘宝宝,又看向王语嫣。
王语嫣会意,低声道:“段公子,我们到那边说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段誉像早已等着这句话,眼底亮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。
他跟着她走到院角。
青苔被夜雨浸湿,墙根一线晨光冷得像水。
两人隔着三步。
段誉先开口:“王姑娘,你若愿意,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王语嫣没有答。
他急了一瞬,又立刻放缓声音:
“我不是要逼你。慕容公子如今已不是从前,外头也乱。大理也好,江南也好,只要你不愿再卷进去,我都可以陪你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间忽然发涩。
“我从前总以为,只要我多走一步,总有一日你会回头看我。”
段誉望着她,
“王姑娘,我不求你此刻答我什么。只要你愿意走,我便……”
“段公子。”
王语嫣打断他。
她双手交叠,郑重向他一礼。
段誉慌忙伸手:“王姑娘,不可。”
她避开他的手,把这一礼行完。
“这一礼,谢你昨夜取药,谢你这些日子护我,也谢你从前许多真心。”
她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
“我从前受你的好,却没有好好看见你。这是我亏欠。”
段誉脸色一白:“我不要你谢我。”
“可我该谢。”王语嫣道,
“谢意不能抵情意。所以我更不能拿一句含糊的话,让你继续等。”
段誉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她轻声道:“我不能随你回旧路。”
风从院角吹过,带来药炉里的苦气。
段誉强笑:“是因为宁兄么?”
王语嫣看向廊下。
宁远正低头听甘宝宝说药性,似乎没有听见这边的话。
她的目光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。
“不是把表哥换成宁公子,也不是把你换成谁。”她道,
“是我不想再让别人牵着走了。”
段誉怔住。
“从前我追着表哥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后来你待我好,我也差一点把你的好当成一条可以躲进去的路。”
王语嫣指尖轻轻收紧,
“段公子,那样对你不公,对我也不公。”
段誉低声道:“若我愿意等呢?”
王语嫣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你不该把一生用来等一个不回头的人。”她道,
“你待我赤诚,我很珍重。可我若只因感激便跟你走,今日看似体面,来日更伤人。”
段誉沉默了许久。
他本可以再问一句,也本可以说自己不怕。
可王语嫣站在那里,不逃不躲,把亏欠与拒绝都说得明明白白。
他忽然明白,她这一次不是被谁抢走,也不是一时心软。
她只是终于从旧梦里醒了。
段誉慢慢退后半步,认真还了一礼。
“王姑娘肯同我说清楚,已是待我很好。”
王语嫣唇边一动:“段公子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段誉笑了笑,笑意薄得像纸,
“只是今日风冷。”
他转身往廊下走。走到宁远面前时,停住脚。
“宁兄。”
宁远看着他。
段誉道:“她不是谁手里的东西。”
宁远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她要走?”
“我送她。”
“若她要留?”
“我护她。”
段誉盯着他,眼底有痛,也有尚未散尽的不甘。
最后,他只低声道:“你最好记得。”
宁远道:“我会记得。”
段誉没有再说。
他转身进屋去看段正淳,刀白凤在门边等他,把一件披风搭到他肩上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段誉道。
刀白凤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没有揭穿,只替他把披风拢紧。
王语嫣站在院中,直到他的背影没入屋里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宁远走到她身旁,把一只干净药盏递来。
“手还抖?”
王语嫣接过药盏,指尖果然在颤。她垂眸道:
“我怕伤他。”
“已经伤了。”宁远道,
“伤在明处,总比拖在暗处好。”
王语嫣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同一时辰,城外破庙里的灯还未灭。
佛像半张脸被烟熏黑,半张脸垂着眼。
慕容复立在供桌前,青衫沾灰,掌心握着那枚燕形残玉,边角割破皮肉,他却像浑然不觉。
披青毡的使者站在门边,没有再往里走。
“王爷看见了公子的诚意。”使者道。
慕容复冷笑:“看见便好。”
“光看见不够。”使者抬眼,
“宁远身边有人,赵敏也在他身边。公子若要翻身,须把能叫郡主来的东西摆出来。”
慕容复道:“她会为我来?”
“不会。”使者道,“她会为她父王来。”
庙中灯芯噼啪一响。
慕容复慢慢转身:“汝阳王连亲女儿也舍得用?”
使者神色不动:
“郡主聪明。聪明人最怕一句话没问完。王爷只需把那句话递到她面前,她便会来。”
慕容复看着佛前阴影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像一枚钉子被敲进木头。
“旧王府。”他说,“在那里设席。”
使者纠正:“不是设席,是请。”
慕容复眼神一厉。
使者仍旧平静:
“请郡主入宴,请宁远入局,也请公子把最后一点退路押上去。”
庙外天光将明,灰白的光落在门槛上。
慕容复把残玉攥得更紧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供桌边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那便请她来。”
佛像垂眼不语,像早已看见一场旧亲情被人亲手摆上席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