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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7章 黄蓉的桃花酒

    第二日入夜,桃花别院落过一场短雨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雨停后,竹叶洗得发亮,旧亭檐角还垂着水珠,一滴一滴落在石阶旁。


    宁远刚把剑放下,小昭便从廊下过来,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壶。


    “黄帮主请公子去后园旧亭。”小昭说。


    宁远看了眼那壶:“只请我?”


    小昭点头,又把酒壶递上:


    “她说公子若问,就把这个给你看。”


    壶身画着几瓣桃花,封泥一启,酒香便透了出来。


    清甜里带着一点旧日熟味,不烈,却像能把人从如今一把拽回从前。


    宁远指腹在壶身上摩挲片刻,低声笑了笑:


    “这是要我认旧账。”


    小昭听不懂,只乖乖退下。


    宁远提壶去了后园。


    旧亭临水,四周桃枝低垂,雨珠挂在花瓣上,灯火一照,像碎玉又像湿红。


    黄蓉已经坐在亭中,换了一身浅碧衣裙,发髻松挽,手伤仍缠着薄布,却没有再藏。


    桌上两只杯,一碟青梅,一壶温酒,摆得干净而危险。


    她抬眼:“来得倒快。”


    宁远在她对面坐下,把青瓷小壶放在桌上:


    “黄帮主夜里相邀,还用桃花酒开路,我若来慢,怕你明日连门都不让我进。”


    黄蓉替他斟了一杯。


    酒线落入杯中,香气浮起来。宁远看着她的手。


    那只手曾握过打狗棒,也曾替郭芙理过鬓发,如今拈着酒壶,指尖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。


    “喝。”黄蓉道。


    宁远没有推辞,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酒入喉时温软,后劲却慢慢沿着胸口散开。他放下杯:


    “你这酒,入口像哄人,回味像算人。”


    黄蓉也饮了一口:“你不是最不怕我算?”


    “怕。”宁远道,“只是怕也要来。”


    黄蓉眸光微动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

    亭外水珠啪地落下,在石上碎开。


    她低头晃了晃杯中酒,灯影在酒面摇成一小片桃花。


    “从前也有一回。”她道,


    “一张床,一壶酒。你那时说话,比现在还没分寸。”


    宁远笑意淡了些:“你那时也比现在更会装作不在意。”


    黄蓉没有接。


    她今夜不像平日那样把每句话都放得稳稳当当。


    眉梢眼角有浅浅醉意,偏那双眼仍清醒。


    越是这样,越叫人分不清她哪一句是真,哪一句是借酒递出来的刀。


    “昨夜你教芙儿练剑了?”她忽然问。


    宁远手指停在杯沿。


    “她来找我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黄蓉抬眼看他,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
    宁远沉默片刻:“她心乱,我教她稳住。”


    “只教剑?”


    这一句轻得很,却让亭中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宁远看着黄蓉。


    她没有怒,也没有怨,甚至仍带着一点笑。


    可那笑意之下,是母亲压着疼,也是女人压着酸。


    黄蓉慢慢道:“你知不知道她对你的心思?”


    宁远没有立刻答。


    他可以说郭芙年少,容易把依赖、感激、赌气都错认成喜欢;


    也可以说自己从未有意引她。


    可这些话在黄蓉面前都太轻。


    昨夜月下那一场剑,她既然看见,便也看见了郭芙的眼神,看见他顺手拨开那一缕额发。


    那一瞬他确实没有多想。


    可没有多想,不等于没有分量。


    “知道一些。”宁远终于道。


    黄蓉笑了一下:“一些?”


    “若说全不知道,你不会信。”宁远端起杯,又放下,


    “在你面前说谎,太费力。”


    黄蓉替自己斟满,一口饮尽。


    酒色染上她唇边,像雨后的桃花。


    她静了片刻,声音低下来: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她被宠坏过,也吃过苦。看着骄横,其实最怕别人不要她。”


    黄蓉握着杯,指节微白,


    “你昨夜一句长大了,她能记很久。你一句只要肯学,她也会当真。”


    宁远看着她:“我没有想伤她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黄蓉抬眼,


    “可宁远,你最会的,不就是没有想,却让人自己走进来么?”


    宁远无言。


    这话若换旁人来说,他大约能笑着挡回去。


    可黄蓉说出来,便像把两人之间许多未曾明说的东西都放到了灯下。


    桃花酒并不烈,偏偏熏得人心口发热。


    黄蓉又给他斟酒:


    “别只沉默。我今夜叫你来,不是看你装傻。”


    宁远慢慢喝下:“你想我怎么做?”


    黄蓉指尖一顿。


    她本有许多话可以说。


    离芙儿远些,别给她希望,等郭靖回来,一切自有分寸。


    可话到唇边,她却发现每一句都像先割在自己身上。


    她若真要他离郭芙远些,便也该先问自己,能不能离他远些。


    母亲该说的话,女人说不出口。


    女人想要的话,母亲不能开口。


    黄蓉垂眼看酒,忽然笑了笑。


    那笑里有一点醉,也有一点清醒到极处的自嘲:


    “你看,我竟也有问不下去的时候。”


    宁远低声道:“蓉儿。”


    黄蓉眼睫一颤。


    这一声并不高,却像直接拨开了她所有防备。


    她抬起眼,唇边笑意很浅:“谁准你这样叫?”


    宁远看着她:


    “你今夜用这壶酒叫我来,不就是要我记起该怎么叫你?”


    黄蓉明明该恼,偏没有恼。


    她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把杯子推到他面前:


    “再叫一声。”


    宁远没有动。


    黄蓉身子微微前倾,灯影落在她眉眼间,醉意半真半假,清醒也半真半假:


    “怎么,不敢?昨夜教我女儿时倒从容,到了我这里,反而怕了?”


    “我怕你明日后悔。”


    “我若后悔,也是我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郭靖快到了。”


    黄蓉脸色微白。


    这一点白很快被酒意遮住。


    她仍看着宁远,声音轻得像雨后檐水:


    “所以有些话,更不能拖到明日。”


    宁远望着她。


    亭外桃枝低垂,雨珠挂在花瓣上,将落未落。


    黄蓉坐在这片湿润的桃影里,既是郭芙的娘,也是当年那个会笑、会算、会把人心拨得乱七八糟的黄蓉。


    他伸手,轻轻按住她推来的酒杯。


    “蓉儿。”


    这一次更低,也更清楚。


    黄蓉闭了闭眼,像被这一声叫得失了片刻力气。


    再睁眼时,她眼底有水光,唇边却仍笑得聪明而危险。


    “宁远。”她轻声道,


    “你这样的人,真该被人狠狠治一治。”


    宁远也笑:“那你治。”


    黄蓉没有答,只拿起酒壶,又替他斟了一杯。


    两人的手在桌边短短一碰,谁都没有退得太快。


    就在此时,亭外桃枝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

    宁远最先抬眼。


    黄蓉也慢慢转过头。


    桃影深处,郭芙僵在那里。


    她本是来找宁远问下一次练剑,走到后园,听见母亲的声音便停了脚。


    她还未来得及退开,便听见宁远那一声低低的“蓉儿”。


    那两个字像冰凉的针,刺得她整个人定在雨后的夜色里。


    昨夜他才说,只要她肯学。


    方才她一路走来,还把这句话在心里藏得发热。


    可这一刻,那点热意忽然被雨后凉风吹透,连握剑的手都忘了收紧。


    亭中灯火微晃。


    黄蓉指间的酒杯,终于轻轻碰响了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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