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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8章 赵敏住东厢

    东厢门前的箱扣声,来得比晨鸟还早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
    昨夜桃花亭里那一声“蓉儿”,像还悬在雨后的枝叶间。


    郭芙没有哭闹,只白着脸走了,黄蓉指尖按着酒杯,也没有追。


    宁远站在亭中,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字出口之后,连桃花香都变得锋利。


    天一亮,赵敏便带着一只小箱子进了院。


    她今日穿得素,发间只一支银簪,身后跟着阿离和两个侍女。


    可她踏上东厢台阶时,那一点从前养出来的傲气仍在,仿佛不是寄居人家,而是来挑一处最顺眼的屋子。


    门一推开,早光斜照进来。


    窗下兰叶清润,旧书架上压着几卷书,矮榻边的软垫略旧,角落香盒里还有一点淡淡桃花气。


    赵敏看了一圈,唇角挑起:“这里好,我住这间。”


    黄蓉从廊下过来,脚步停住。


    那屋子并非多贵重。


    贵重的是她从前坐过的窗、翻过的书、随手留下又不肯认的旧日子。


    她看见赵敏的箱子放在门槛边,眼神便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这里有人住。”黄蓉道。


    赵敏回头:


    “床是冷的,茶盏是空的,屋里也没人。黄姑娘说有人,是说那盆兰,还是说这些旧书?”


    黄蓉上了台阶,抬手按住门扇:“说我。”


    赵敏笑了笑,把箱子往脚边一放:


    “那正好。你如今又不常睡这里,我却无处可去。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给我。”


    她把“无处可去”


    四个字说得轻,像一句玩笑,偏袖口折痕压得很深,箱角新磨出的痕迹也遮不住。


    黄蓉看在眼里,心里微微一动,脸上却半分不让。


    从汝阳旧宅出来以后,赵敏从未在人前说过苦。


    她连父王二字都很少再提,偶尔提起,也像提一枚已经下完的棋。


    可这世上最会看人心的偏是黄蓉。


    赵敏越笑,越把下巴抬得高,越像一盏被风吹到只剩芯子的灯,明明晃得厉害,还要照得旁人睁不开眼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黄蓉本该退一步。


    可昨夜郭芙那一眼还扎在心里,她自己也正疼着。


    东厢这几样旧物,像她还能抓住的一点体面。


    赵敏偏在这时候伸手来拿,她若退得太快,便像连自己也认输了。


    “西边有空屋,南边也能住。”


    “西边近灶,油烟重。南边潮。北边风硬。”


    赵敏慢条斯理地挑着毛病,


    “我都看过了,只有东厢合适。”


    “赵姑娘不是挑屋,是挑人。”


    “黄姑娘聪明。”赵敏眼波一转,“那你让不让?”


    阿离低头看鞋尖,肩头轻轻一抖。


    两个侍女抱着箱子,放也不是,提也不是。


    宁远进院时,正见两人一个挡在门外,一个站在屋里。


    晨光落在她们之间,亮得像剑锋。


    他心里立刻知道来得不是时候,可脚已经踏进来,退也退不成。


    赵敏先开口:“宁远,我如今无家可归,讨一间屋住。”


    黄蓉随即道:“她讨到我旧屋里来了。”


    宁远看了看屋内,又看了看两人,声音放缓:


    “东厢确是蓉儿旧居。赵敏,你若要清静,我把南边那间收拾出来,窗纱换厚,被褥也换新的。”


    赵敏挑眉:“你替她说话?”


    黄蓉淡淡看他:“你倒会做人。”


    宁远被这两句夹住,一时比昨夜面对郭芙还难接。


    他按了按眉心:“一间屋,不必闹到伤人。”


    赵敏笑意冷了些:“一间屋而已,她为何舍不得?”


    黄蓉回得更快:“一间屋而已,你为何非要抢?”


    廊角的王语嫣刚探出半张脸,见势不妙,又退回阴影里。


    小龙女抱剑立在石阶旁,安静得像在听两路剑法相争。


    赵敏忽然弯腰提起箱子,径直踏入屋中,放在矮榻旁。


    箱扣一响,黄蓉眼神也冷了。


    “赵敏。”


    “我听着。”赵敏回身,仍笑,


    “黄姑娘心疼旧物,尽可收走。我不嫌你慢。”


    黄蓉进屋,拿起窗边香盒。


    盒盖被她指腹压住,发出极轻一声。
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收,只看着赵敏:


    “你若真要落脚,我可以让。你若只是逼我生气,未免把自己放得太低。”


    赵敏唇边的笑停了一瞬。


    那一瞬,她像被人碰到伤口。


    眼底那点疲惫浮上来,又被她强行压回去。


    她侧过脸望向窗外,声音轻了些:


    “我若不抢,难道等你们安排?等谁怜我一眼,赏我一处最不碍眼的角落?”


    屋里静下来。


    赵敏推开窗。晨风卷进来,吹乱她鬓边碎发。


    她背对众人道:


    “从前我换一处住处,总有人先问我喜不喜欢。如今我自己挑一间最好的,倒成了胡搅蛮缠。黄蓉,我知道你心里笑我。”


    黄蓉看着她的背影,终于不再说重话。


    她把香盒放回窗下:


    “兰花不许动。书架第三层的书不许翻。榻边那只软垫,若你嫌旧,收进柜里,不许丢。”


    赵敏侧过脸:“你让了?”


    “我没让。”黄蓉道,


    “我只是懒得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争。”


    赵敏笑出声来,笑里却没了先前刺人的亮:


    “黄姑娘这张嘴,真够狠。”


    “彼此。”


    两人说到这里,谁都没有再往前逼。


    黄蓉没有去拿那只箱子,赵敏也没有坐上矮榻。


    只是一人站在窗边,一人站在门口,中间隔着一缕兰香。


    宁远看着她们,忽然觉得这一间屋子比昨夜的桃花亭还难收场。


    亭中只有一杯酒、一句称呼;


    这里却有两个女人各自碎掉又不肯给人看的东西。


    宁远见风头稍缓,刚要开口,两人同时转头。


    “你别说话。”


    几乎一模一样的四个字砸过来。宁远只得闭嘴。


    阿离在廊下没忍住,扑哧一声,又连忙用袖子掩住嘴。


    午后,东厢添了新灯,换了新被褥。


    黄蓉收走几样旧物,偏又留下香盒、旧书和兰。


    赵敏也不拆穿,只让侍女把箱子安在榻旁,自己坐在窗下,一下一下扣着箱上的铜环。


    郭芙从廊外经过时,看见黄蓉从屋里出来,又看见赵敏倚窗而坐。


    她脚步停了停,目光掠过母亲脸上,又落到宁远身上。


    昨夜那点受伤还在,她像有话要问,最后只是把剑抱紧,转身去了后园。


    宁远望着她背影,眉头微蹙。


    他想追上去,又知道此刻追上去只会更乱。


    郭芙性子直,昨夜撞见的却不是一剑一招能说清的事。


    她若问,宁远未必答得出;


    她若不问,那口气便只能在少女心里闷着,闷得越久,越像一根倒刺。


    黄蓉也看见了。


    她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,终究没有喊住女儿。


    她一向最懂怎样哄郭芙,偏这一回,所有哄人的话都像带着私心。


    母亲的身份把她往前推,昨夜那杯桃花酒又把她往后拽,她站在廊下,竟少有地迟疑了。


    黄蓉低声道:“给她一点时候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窗内的赵敏听见这两句,指尖停在铜环上。


    片刻后,她轻轻合上半扇窗,没有再出声。


    傍晚,别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。


    来报的人压低声音,说外头有个风尘仆仆的旧随从,自称是郭靖身边送信旧人,带着一只沉木长匣和一封家书,指名要见黄蓉与宁远。


    黄蓉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。


    那一声“郭靖身边”


    ,比任何争执都更快地压住了院中余温。


    郭芙从后园方向停步,剑穗轻轻晃着;


    宁远抬眼看向黄蓉,见她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忽然薄了下去。


    东厢那半扇窗,也在同一刻重新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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