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家饭店的门脸比记忆里斑驳了许多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宋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，木桌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桌上三菜一汤：一盘青椒炒腊肉，一碗清炖土鸡汤，一碟清炒时蔬，外加一盆酸菜豆腐汤。
都是十几年前的寻常菜式，味道却一点没变。
“书记，您慢点吃。”白天波轻声提醒，自己却忍不住也添了半碗饭。
罗羽在一旁默默扒饭，眼睛不时瞟向窗外。
作为警卫人员，即便在这种看似寻常的小镇饭店里，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“舒坦。”放下碗筷，宋江满足地舒了口气，目光扫过这间小店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走，只是钟面泛黄了。墙角堆着几箱啤酒，冰柜发出嗡嗡的轻响。
一切都像是从时光里拓印下来的，只是店外那条街已经面目全非。
宋江记得，十几年前这里是宁乡市咸山县通羊镇最热闹的地段。
镇政府就在斜对面，每天中午，镇干部、来办事的群众、附近学校的老师，都会挤进这间小店。
老李头和他老伴一个掌勺一个招呼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脸上却总是挂着笑。
“老哥，结账。”宋江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，走到灶台前。
话还没说完，店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。
三个年轻人闯进来，为首的是个黄毛，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，嘴里叼着烟：“老李头，怎么还没搬？昨天怎么跟你说的？今天晚上再不搬，明天我直接让人把东西全丢出去！”
老李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小兄弟，再宽限几天，我这……”
“宽限个屁！”黄毛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碗筷哐当作响，“老板说了，这店明天必须拆！你那些破烂玩意儿自己不要，我们就当垃圾处理！”
宋江皱了皱眉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白天波和罗羽同时站了起来。罗羽的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，被宋江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老哥，这钱你拿着。”宋江再次把钱塞到老李头手里，这次用了力，不容拒绝，“做生意不容易，该收的钱得收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经过黄毛身边时，目光淡淡扫过对方。
走出店门，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宋江没有回头，径直朝街道中心走去。白天波和罗羽快步跟上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有骑电动车载着孩子的妇女，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，有聚在商店门口打牌的中年男人。
不远处，那家新开的超市门口摆着促销的喇叭，循环播放着打折信息。
“变化真大。”宋江忽然开口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走了几十米，他拐进一家名为“通羊特产”的店铺。店面挺大，货架上摆满了包装精美的农产品：真空包装的腊肉、瓶装的辣椒酱、盒装的茶叶，还有各种山货干菜。
“这都是咱们镇自己产的？”宋江问店老板。
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，正低头玩手机，闻言抬起头：“是啊老板，都是本地货。腊肉是王家村腌的，辣椒酱是李家庄做的，茶叶是山上茶园产的。您要带点？”
宋江慢慢看着，随手拿起一盒茶叶。包装上印着“通羊云雾茶”，旁边还有二维码，扫一下能看到茶园的视频介绍。
“现在都搞电商了？”
“可不嘛！”老板来了精神，“镇里组织培训，让我们把东西上网卖。去年‘双十一’，我店里腊肉卖出去两千多斤！发快递发到手软！”
“那挺好。”宋江笑了，“老百姓收入增加了？”
“那肯定啊！以前养一头猪，拉到市场上卖，人家压价压得厉害。现在做成腊肉，网上能卖到四十块钱一斤！一头上百斤的猪，能多赚一千多！”
宋江点点头，又看了几样东西，最后买了些腊肉和茶叶。
走出特产店，宋江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。路过新建的镇中心小学，透过铁栅栏能看到塑胶跑道和崭新的教学楼。
操场上有孩子在踢足球，欢呼声远远传来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宋江看了看表，“回去吧。”
三人往回走，车停在饭店附近。快到车前时，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急刹停下，车门哗啦拉开，跳下来三个人。
为首的正是魏晨，身后跟着杨辉和魏子华。三人一路小跑过来，额头上都冒着汗，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没扣好。
“书记！”
“宋书记！”
跑到近前，三人还有些气喘，但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。魏晨的眼睛甚至有些泛红。
宋江停下脚步，看着这三个十几年前的老部下。
魏晨老了，鬓角白了，肚子也微微凸起，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一样透着精明。
杨辉沉稳了许多，当年那个敢想敢干的小伙子，现在有了县长该有的持重。
魏子华变化最小，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，看向宋江的目光依然充满尊敬。
“来了。”宋江笑了，伸出手。
魏晨双手握住，握得很紧：“书记，您来怎么不打个招呼？我们也好安排……”
“打什么招呼，我就是路过，吃个饭。”宋江拍拍他的手背，又跟杨辉、魏子华一一握手，“都还好吧？家里人都好？”
“都好，都好！”杨辉连连点头，“书记，您瘦了点，但精神还是这么好！”
“老了，比不了你们年轻人。”宋江感慨地看着他们，“现在都是一方领导了，肩上担子重吧？”
魏子华抢着说：“再重也没您当年在宁乡的时候重。我们经常说，要是能跟当年一样，在您手下干工作，那才叫痛快！”
这话说得真诚。宋江心里一暖。
“不说那些了。”宋江摆摆手，“我今天就是来看看，看到这里变化这么大，老百姓日子过好了，我很高兴。你们干得不错。”
这话让三人松了口气。
“书记，要不我们去县里坐坐？晚上……”魏晨试探着问。
“不了，时间不允许。”宋江看看表，“省里还有事。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不用管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三人：“好好干。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，把发展抓在手里。有时间来省城，让小白好好招待你们。”
他又跟每人握了一次手，这次加了力，像是在传递什么。
上车前，宋江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李家饭店的门还开着，老李头站在门口，正朝这边张望。那三个年轻人不见了。
车门关上。罗羽发动车子，缓缓驶出街道。
后视镜里，魏晨三人还站在原地，一直目送着车子远去，直到拐弯看不见。
车里很安静。
许久，白天波轻声问：“书记，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宋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“魏晨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，这个县委书记就白当了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。秋收已近尾声，田里堆着金色的稻垛，有农民在弯腰拾穗。
“味道确实没变。”宋江忽然说，“但有些东西，该变的还是要变。不能因为念旧，就让不该留的留下。”
白天波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车子驶上高速公路，通羊镇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宋江重新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