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件事,我想来想去,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得让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说话的时候更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。
“之所以告诉你,还是因为——根据我的观察和了解,你是个情绪正常的孩子。娇娇嘛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她受过的刺激不少了。这几年,这一阵子……我真怕她再像前几年一样……她妈妈在的时候……”
事关娇娇。
李耀辉的心颤动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弹了一下。
“夏姨,什么事您说吧。”
“你爸……”
直到今日,即使从别人口中说出“你爸”这两个字,李耀辉依然会觉得有一丝别扭和陌生。那个从天上跌到地下的男人,那个自己从崇拜到害怕的男人,那个仅跟自己有过几面之缘、简短交谈的男人,那个让他们夫妻俩毫无预料陷入到这样局面里的男人——真的是他的爸爸吗?能这么称呼吗?
“你爸在广州,还有一个一岁出头的儿子。”夏明婵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他,看着面前的茶杯,“放在广东省福利院。”
李耀辉的脑子“轰”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慢慢反应过来的明白,是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猛拍了一掌,眼前的一切都晃了晃——茶壶、杯子、对面女人的脸,全都在晃。
“什么?”
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,所有的运转都停了,只剩风扇还在惯性地转——那是他的呼吸,急促的、浅短的呼吸。
“孩子的母亲已经走了。车祸。”夏明婵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天气预报,“那个女的跟你爸之间……只有事实,没有名分。当时事情很急,具体的情况我不便说得很清楚,你也没有完全了解的必要。”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“我只想告诉你,孩子母亲去世前,你父亲把他托给了我。托我给他找一个远一点的——暂时安全的地方。我就把他暂时放在广州福利院。他说事情过去以后会想办法安排那个孩子。没有想到……没有事后。他也没有来得及安排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茶。这一口比刚才大一些,像是要润一润嗓子。
“到现在为止,那孩子还在福利院呆着。对外面发生的事情,一无所知。”
李耀辉的脑子还是乱的。
像一抽屉的文件被打翻了,所有的纸张都在空中飘,他一张也抓不住。陆西平。广州。一岁出头的儿子。福利院。这些词在他的意识里撞来撞去,发出巨大的、空洞的回响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,“你告诉我这些的意思是?”
他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想问的是—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这跟陆娇娇有什么关系?这个一岁多的孩子,跟我们现在这一团乱麻的生活,有什么关系?
但他没有问出来。他的脑子乱极了,他只是在想——陆西平留下的这些烂摊子,到底还有多少?一个坑填完了又是一个坑,一个雷排完了又是一个雷。那个男人到底埋了多少东西在地底下?
(他把这句粗话咽了回去,但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。)
“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。”夏明婵看着他的表情,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歉意,更像是一种确认,确认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,“我也并不是说要让你去广州福利院把那个孩子接过来。但是我觉得——作为他的孩子,作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唯二的亲人,或者说是信得过的人也好——你应该了解这个事实。有这么一件事藏在那里,窝在那里。你解决也行,不解决也行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
“我和你爸虽然是朋友,但是理论上,我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抚养的义务。希望你能明白,我也没有那个精力和时间。”
李耀辉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点头,他只是本能地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情这件事。你告诉娇娇也行,你也可以选择不告诉。那孩子的命运,理论上跟你们关系也不大……我不知道这么说合适不合适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,“总之,他和娇娇是同父异母的姐弟。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面对,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。而且他现在——无依无靠。”
李耀辉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空旷的嗡嗡声,像夏天的电线被风吹了发出的那种声音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嘴巴像是被茶粘住了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——茶已经凉了,苦味翻了好几倍,从舌尖一直苦到胃里。
他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柄上停留了很久,才松开。
“你们去探望过你爸吗?”夏明婵忽然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被大人问话。
“不知道这些事,探望的时候方便不方便问……唉。”
关于陆西平的探望,这也是李耀辉一无所知的事情。
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——他发现,有一些长辈说的话完全没用,但有一些人,你只要跟他一接触,他总会说出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来。也许是一些没用的知识,也许是一些没听说过的经验,但就是能比自己那个小圈层、那些同龄人能提供的东西,多出那么一层。
那种感觉像是——他活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,那个世界只有医院、家里、医院、家里,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可是对面这个女人随便说了几句话,就让他看见那个世界外面还有好大一片空地,空地上堆着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。
“我爸他……”这三个字发出来,每一个都像是从嗓子里拔出来的,“我爸他……还可以探望?”
夏明婵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他会希望我们去探望他吗?”李耀辉的声音开始发颤,不是激动,是那种—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件事的茫然,“我们探望他……能说些什么呢?我还以为……再也见不到他了。”
他的眼眶有一点红。没有掉眼泪,就是红了。像冬天的皮肤被冷风吹过之后的那种红。
夏明婵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新的。热茶注入杯中,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回去告诉娇娇,别那么悲观。”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,虽然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第一,她爸还没有死。第二——”
她把茶壶放下,双手交叠着搁在桌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——‘判处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’的意思。并不是说,两年缓刑期过了,到了某一天就要把他给处死了。这个‘缓期两年’,是看这两年里的表现。如果表现得好,在监狱里没有新的犯罪,老老实实接受改造,那么两年期满之后,通常会依法减为无期徒刑。如果再继续表现好,无期徒刑还可以再减为有期徒刑——比如说二十年、二十五年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在给孩子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。
“二十五年……二十五年后,老陆有七十五了吧?”
她看着李耀辉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——像是在说“你看,也没有那么糟糕”的表情。
“他能活到七十五岁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我的意思是——陆娇娇并不是父亲马上要死了,没有父亲了。也许在她五十多岁的时候,还能再见到出狱的、重获自由从监狱里面走出来的父亲。她还可以尽孝,父女俩还可以团聚。”
七十五岁。陆西平出狱。
李耀辉的脑子里开始浮现一幅画面——
那幅画面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他和陆娇娇站在某个地方,大概是一个大门口,门口应该有牌子,但他看不清是什么牌子。他们站在那里等,等着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。那个老人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很慢。
而他自己,到了那一年,也已经是一个老年人了。
头发大概也白了。腰大概也不太好了。他站在陆娇娇旁边,两个人一起等着那个老人走出来。那个老人曾经被称作——他的爸。
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说不清楚是什么。想哭。又想笑。想哭是因为这件事太荒唐了,荒唐到让人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。想笑也是因为这件事太荒唐了——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那个男人,如果好好活着的话,如果能在那个自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、所谓的监狱里边好好改造的话,他们竟然还有重逢的一天。
命运这东西,到底是把人往死里整,还是给人留了一条缝?
他分不清楚。
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,攥得很紧,紧到骨头都要碎了——然后那只手忽然松开了一点,不是完全松开,是松了一点,让你能喘一口气,但你人还是被攥着的。
就是这种感觉。
“抽个时间,在合适的时候去见见他吧。”夏明婵说,声音很轻,“给他鼓鼓劲儿,让他努力的活下去。人在这一辈子太难了,挺不容易的。别把一条命,想的那么轻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端起了面前最后一个白玉般的瓷杯,把里面最后一口清茶喝了。杯底还剩几片茶叶,她看了一眼,把杯子放回托盘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叮”。
“我今天想说的话都说完了。”她拿起身旁的包,从里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又放回去,“你也有我的电话。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忙的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她抚了两下自己的羊毛裙,站起了身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。
“你们是两点上班还是两点半上班?”
“两点。”李耀辉说。他的声音还是有点飘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“那走吧,别迟到了。”
李耀辉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顶了一下桌子,茶杯晃了晃,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。夏明婵没有回头,已经拉开了包厢的门。
他跟在后面走出去。走廊里的地板又吱呀了一声,前台的小姑娘说“慢走”,夏明婵点了一下头,脚步没停。
出了茶楼,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,他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夏明婵已经走到了路边。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巷口,她拉开车门,侧身坐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然后她坐进去了,车门关上,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了一下,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巷子。
李耀辉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,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,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。
风又吹过来。他打了个寒噤。
巷子里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公交车的报站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左脚的鞋带松了,他蹲下去系,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,蹲在那里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可能是十秒,也可能是一分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。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,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再迈出去。
茶楼的招牌——暗金色的字嵌在灰砖墙上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