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娇娇再次想到死是在一个晚上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父亲的事,房子的事,锦苑的事,接二连三。从这些事发生开始,她能感觉到丈夫像变了一个人。具体来说,他们小两口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,有说有笑,打打闹闹了。
家里的气氛,客气的诡异。
那天她冲出阳台,想要翻下去,丈夫抱住了她的腿脚,用颤抖的声音求她怎么着都行,只要不去死。
她哪里舍得死。她只是没有信心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。什么房子,什么钱,什么父亲,这些对她来说都并没有那么重要,她现在心里只有李耀辉一个人——这个在她有生以来唯一一个给予她爱和热烈温暖回应的人。文质彬彬,有情有义。
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自己短暂的拥有过后,似乎要失去了。
没错,他嘴上说,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把以后的日子过好;他说结婚时候发了誓就要把誓履行下去;他说他答应了她父亲,会把她照顾好,他就会做到。
他是这么说的,但是分明,不一样了。
饭还是按以前那样做的,他没有再夸过这个好吃那个好吃,这个咸了那个淡了,那个刚刚好,这个正好是最近想吃的。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嘴里塞。他上班的时候站在门口淡淡说一句“我走了”,下班的时候打开门淡淡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
她自己,也不像以前一样,在他走的时候缠着他,让他亲完抱完自己再走;回来的时候也不像小鸟一样扑过去,把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腻腻歪歪的吊一会儿。
她想这么做,却没有勇气。
这些日子他说的最温情的一句话是“房子在租在看,你不要想不开。”
扯远了,说回到她想死的那一刻。
他在医院附近租了房。那天晚上睡觉前,破天荒地夫妻俩有了一段久违的对话。他说那房子比不了现在这个,没有现在这个大,让她将就将就。他把那房子的情况说得很细,陆娇娇光是听,脑子里就有了七七八八。
她嘴里应承着说住哪都行,只要跟你在一块,我没有那么挑。
眼看着他说着说着闭上了眼睛,有一种终于有那么一件事尘埃落定了、似乎接近了新的开始的感觉。陆娇娇这段日子心里的紧张忽然有一丝放松,神不知鬼不觉地,她像以前那样一个转身搂住了他的脖子,把大腿压在了他身上。
说实话,那一刻她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。白天在家收拾厨房里面的锅碗瓢盆,打包也很劳累。让她没有想到的是,她的腿刚压到他身上,他就轻轻地把她的腿推了下来,翻了个身,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:“你心可真大呀,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思想那个?”
他翻了个身睡去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陆娇娇如五雷轰顶,在床上呆若木鸡。
在那一刻,她深深地意识到:尽管丈夫嘴里说着过去就过去了、以后把日子过好,但是事实上,他就是在意,他对她不一样了,他就是嫌弃自己。
她一夜未眠。
就是在那一天晚上,她想到了死——这么假模假样地活着有什么意思?何必让他这样忍受着这样的自己?
接下来的白天,她有些恍惚。一边收拾家里的东西,一边情不自禁地往阳台走了两三趟。
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:丈夫嫌弃她了,觉得她是个破鞋,是个不会下蛋的鸡。只不过因为他是个文化人,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。
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?
她的眼泪流下来,想到自己也许就是这样的命——一条谁也不喜欢、谁也瞧不上的贱命。从出生开始,时常骂自己的母亲,一点不在乎自己的父亲,更别提家属院的孩子、上学的同窗。一切的一切,她回忆起来,自己从未被任何人所接受过。她不由得在想,那么丈夫与自己这一年的甜蜜,到底是一种什么接受呢?他为什么曾经接受了自己呢?
现在她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,再次被世界所抛弃了。那仿佛就是她的命。一想到这些,她的眼泪滴落在天台扶着的灰砖上。
干脆死了算了。
她探出脑袋往下看。街道上一直有人流,楼下小饭馆、小卖店,从火车站附近下来的人扛着东西拎着包往里进进出出。
自己如果就这么跳下去了,肯定会在地上弄上一地的血,摔出一地的脑浆,惹得一堆人惊声尖叫。
楼下那几个铺子的老板,老乔、老李、老李媳妇,对自己都不错,自己跳下去肯定要影响他们的生意,把他们的摊子也给弄得不吉利,说不定干的好好的生意就这么给弄黄了。
这样好像不好。
冬天的风冷得像刀子在割。
她打了个寒噤,又重新走回房间——客厅里打包的东西和已经打包的东西都散在那儿。
要是我现在死了,这些东西就得耀辉一个人往新房子里搬,他那样的人,能舍得叫搬家公司?肯定像傻子一般,一趟一趟,把自己累坏。算了,把东西帮他一起搬到新家,自己再去死好了。
到哪里死呢?
她想来想去,发现这是一个大难题。
她首先想到了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去的那个公园,要不干脆就跳到湖里吧。跳到湖里的话,马上要过年了,也太冷了吧?
她把电视柜抽屉里边的电池、袋子、一副象棋、一副扑克——就普通家庭电视柜下边的抽屉常放的那些东西——扔进一个方方正正的纸袋子。
然后叹了口气,跌坐到一堆箱子旁:哎呀,马上要过年了!大过年的,自己如果跳了湖死了,耀辉连年也过不好,还得给我办丧事,多不吉利。要不等过完年我再去死吧。
等到了春天,等天暖和些的时候我再去死。春天的公园人多,晚上跳进去,早上尸体飘起来,一早锻炼的大爷们就能发现把我捞上来,也不至于泡得太烂。
哎呀,晚上还不好跳进去呢,晚上耀辉在家,我得等着他去上班的时候再去跳湖——那白天不是人太多了吗?要是刚跳进去就被人救上来了,死不了多丢人。
白天自杀,还有什么好地方?要不然就在家里喝敌敌畏算了。
想到这儿,她心里一惊!不行,我怎么能跟我妈一样的死法呢?那多遭罪!喝了敌敌畏,还得被拉到医院,抢救、洗胃。。。那不是让耀辉丢人吗?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把我害死了,这不是让他背黑锅吗?以后他在医院可怎么抬起头。。。。
她边干活边想着自杀的事,发现求死原来非常不容易,左想右想都是给别人带来麻烦,并没有那么痛快。
她边想边干,最后累了就倒在沙发旁边的一堆箱子里,蹲坐在地上,头趴在沙发上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正睡着,屋里边有动静。
她抬起头看见母亲计春华从玄关处走过来了。她吓了一跳,并不知道自己在梦里,只是赶紧坐起来问道:“妈,你咋来了?”
计春华手里拿着抹布,擦擦这,擦擦那,一刻也不停歇。
“看你干个活,让我看的着急。这都收拾几天了,还乱七八糟的,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。”
她懵了,看着母亲走来走去地干活,懵不登登地问了一句:“妈,你喝水不?我给你烧点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计春华脚步不停,在各个房间里边乱窜,不是擦就是扫,一刻也不停歇。陆娇娇跟在母亲屁股后头,这屋走那屋,那屋走这屋,始终撵不上。最后她着急了,大喊了一声:“你别转了,你别干了,我不用你干!”
老太太忽然收住了脚步,在冰箱旁边站定了,然后扭过头来看看她:“我嫌你干得慢,嫌你干得不好。你这样出去干活,谁能要你?”
“我不出去干活,你净操那些闲心。”
“你不出去干活,难道让耀辉养你一辈子?”
“我……”
“那孩子多累呀,你也不看看他瘦成啥样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娇,你岁数也不小了,该干活得出去干活呢。两个人干咋也比一个人干强。我早就想说你了,我说了你也不听。现在不比过去了,过去的我们农民一个字也不识,都在家待着。现在我看到街上、商店里、办公室里头也可多女人呢,女人也得出去工作,才能让人看得起呢。你老靠别人养活着,啥时候能长成个人呢?”
母亲说话的语调跟过去一模一样,就跟得了癌那阵说话的力气和语调差不多,不像小时候那么喳喳呜呜刺人耳朵。
过去不管母亲说啥话,陆娇娇心里都立马烦躁,一定要跳起来跟她对吵几句、犟犟几句。
可这次她没有这种想法,也没有这种感觉。她听着妈妈说着自己的那些话,嘴里头本能地想反抗几句呛回去,像过去那样嚷嚷着“我不出去干活”,但是嗓子像被封住了一样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成为个啥人呀?妈,我都快找你去了。我刚才正在想咋去找你呢。”
她半哑着嗓子把这句话说出来,忽然一股悲从胸中涌出——那是一种极度的悲痛与不甘,混合着一种不舍和委屈。最后一个字刚落地,自己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这个哭在梦里边始终停不下来。她的眼全部被泪水糊住了,怎么睁都睁不开。一想到自己要去死了,就痛苦得无法呼吸。她无法面对自己内心的这个决定,心里边期盼着母亲这个时候能走过来,把她抱进怀里,告诉她不要死,最好多说几遍,甚至打自己几巴掌也好,只要能鼓励她活下去就行。但是她无论怎么想,身体一动也动不了,呜呜咽咽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。也始终也没有等来母亲的怀抱和抚摸。
就在这种极度的哽咽与哭泣中,她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李耀辉下班了。他进门的动静把她从梦中惊醒了。
“咋还坐地上睡着了?累了就上床上躺一会儿么。”
他皱着眉头,站在客厅里,边脱外套边看着她。
她下意识地抹了抹自己的眼泪,结果却什么都没有。
“完了,我还没有做饭。”
“没事儿,我不怎么饿。”
她急忙从乱糟糟的箱子中站起身来:“我去烧点稀饭吧,冰箱里有馒头,和腊肉一起,热上几个,再炒个土豆丝,快,几分钟就弄好了。”
“行,你弄吧,我看会电脑。”
他走进书房,把电脑打开,不知道在看些什么。
她赶紧冲向厨房洗了手去做饭。
“要是我死了,他晚上回家都没人给做饭呢。”
她这么想着,眼圈又红了。
晚上吃完饭,到了八点多钟。
李耀辉往卫生间走,走到门口,扭头冲她说:“一会儿我叫你,你过来给我搓下后背吧。这几天出汗多,感觉痒痒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洗到一半叫她的时候,她走进卫生间,拿着一块绿色的搓澡巾,给他细细地搓着后背。
母亲说的没错,他真的瘦了好多。坐在小板凳上弯着的腰,疲惫地垂着,脊柱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着。她搓着搓着,感觉他的头一晃一晃的,几乎都要睡着了。
那一刻,她想:
“我现在还不能死呀。要不他在家里想搓后背的时候,喊谁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