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下,一条早已废弃的支渠,在夜色的掩护下,像一道丑陋的疤痕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渠口被厚重的铁栅栏封死,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。
“咔啦……咔啦……”
铁链被绞盘缓缓拉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铁栅栏被提离水面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几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船,像幽灵一样,悄无声息地从洞口滑了进来。
赵恒站在岸边,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,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霜。他盯着那些船,眼神比这冬夜的冰还冷。
船靠岸,船工们训练有素地跳下来,将盖着油布的箱子往下搬。没有多余的言语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箱子落在冻土上的闷响。
“这次的货色怎么样?”赵恒对着一个领头的船工问道。
那船工压低了声音:“回将军,三千套新甲,五百张连弩,都是顶好的货。柳姑娘说了,这批是最后一批,后面的路,怕是不好走了。”
赵恒点了点头,刚想挥手让人把东西运走,那船工却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船上……有个人。”
赵恒眉头一皱。
一个纤细的身影,被人从船舱里搀扶了出来。是个女人。她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脏污棉袍,头发枯黄,一张脸被寒风吹出了大片的冻疮,嘴唇干裂得像是要渗出血来。
她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脚跟,抬起头,目光在人群里搜寻。
当她看到赵恒时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淡下去,她不认识他。但她没有胆怯,而是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:“卫渊……卫世子在哪儿?”
……
帅府的书房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
卫渊正对着一张新绘制的草原地图出神。阿布拉部落已经被他一把火烧成了平地,牛羊充入了军资,部落的青壮则成了修筑工事的苦力。草原上那些原本蠢蠢-动的小部落,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温顺的绵羊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门被敲响。
赵恒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“世子,江南……来人了。”
当卫渊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,也愣了一下。
苏瑶。
江南苏家的千金,柳嫣的闺中密友,一个本该在暖阁里绣花弹琴的大家闺秀。此刻,她却像一株被风雪摧残过的野草,顽强地站在他面前。
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裹,像是攥着自己的命。
“卫世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。
她见到卫渊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,不是寒暄,而是直奔主题。
“柳姑娘说,京城出大事了。”
她颤抖着,解开那个油布包裹。里面有两样东西,一封信,还有一叠厚厚的抄录文书。
卫渊先拿起那封信。是柳嫣的字迹,娟秀中带着一丝焦急。
信上的内容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人的眼球上。
皇帝下了第二道密旨。
这道旨意,没有经过三省,没有昭告朝堂,而是由内侍省直接送到了兵部,加盖了皇帝的私印。
旨意的内容只有一个:着镇北将军卫渊,即刻卸任边关军务,返回京城,另有任用。
回京述职。
在这个刚刚打完大胜仗,边关军心尽归于他的时候,让他回京。
这不是封赏,这是夺权。
是卸磨杀驴。
卫渊看完信,面无表情。他走到火盆边,松开手,那封写着惊天秘密的信纸,飘飘摇摇地落入了火焰之中。火苗一卷,顷刻间化为飞灰。
“他娘的!”赵恒在旁边看得分明,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嗡嗡作响,“刚让咱们卖命,打完了就想收家伙了?!让老子回去?老子死也死在这雁门关!”
卫渊按住他暴跳如雷的肩膀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急什么。”
“旨意还没到。”
赵恒一愣。
卫渊的目光,落在了苏瑶递过来的那叠抄本上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。
纸上的字迹,是模仿一个人的笔迹抄录的,模仿得惟妙惟肖。而那内容,却让整个书房的温度,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“……颉利汗王亲启:父皇年迈,久受卫氏蒙蔽。孤久居深宫,心向草原。若汗王能助孤一臂之力,待孤登临大宝,燕云之地,可为汗王牧马场……”
落款,是东宫的私印印文拓本。
太子的信。
一封又一封,全是太子与番邦颉利可汗暗中往来的密信。时间从一年前开始,最近的一封,就在雁门关大战之前。
信中,太子不仅许诺了割让土地,还详细地“点拨”了颉利,雁门关兵备废弛,监军曹化乃是“自己人”,可放心攻打。
这已经不是通敌,这是卖国。
卫渊一封一封地翻看着,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赵恒站在他身边,却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。他眼里的卫渊,此刻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刀,沉默着,却散发着要将天都捅个窟窿的锋利。
苏瑶看着卫渊的反应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她强撑着,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柳姑娘说,这些是她……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的抄本,原件,还在东宫。她还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卫渊抬起眼。
“柳姑娘说,让你查查,”苏瑶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二皇子最近……在联络谁。”
二皇子。
那个一直以来在朝堂上碌碌无为,仿佛是个透明人的二皇子。
卫渊将那叠抄本整整齐齐地叠好,珍重地放进一个铁盒里,上了锁。
“赵恒。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带苏姑娘下去,找个最好的房间,请最好的大夫。她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”
“是!”
苏瑶被赵恒带了下去,她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,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。
书房里,只剩下卫渊一人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皇帝要夺他的权。
太子在卖他的国。
现在,又冒出来一个不知深浅的二皇子。
这京城,还真是热闹啊。
……
苏瑶被安排在一处干净的偏院里,热水、新衣、伤药,一应俱全。大夫给她处理了手脚和脸上的冻疮,疼得她龇牙咧嘴,却一声没吭。
等所有人都退下后,她一个人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终于有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。
她活着到了雁门关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苏瑶警觉地望过去。
门口,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灰布裙,身形纤细,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的眼睛。那是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,空洞,沉寂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哑女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,看着苏瑶,看了很久很久。
苏瑶的心跳,却在瞬间漏了一拍。
她看着那张脸,那双眼睛,一段早已被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、属于江南的血色回忆,猛地翻涌上来。
是她。
那个当年在苏家大宅里,杀人如割草的……影子。
苏瑶的嘴唇张了张,想喊出一个名字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哑女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了片刻。
然后,她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,只是缓缓地转过身,像来时一样,无声无息地走了。
只留下苏瑶一个人,坐在床上,浑身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