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,刮过北平的街巷,却吹不散朱棣和和尚心中的灼热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三千甲士如沉默的山峦,在他们身后缓缓退去,铁甲摩擦的声响,是这场豪赌唯一的背景音。
直到走回燕王府那高大的门楣之下,朱棣才停下脚步,他回头望向北镇抚司的方向,那里的灯火,在夜色中如同一只窥探人心的魔眼。
“和尚,”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说,他是个疯子,还是本王疯了?”
和尚双手合十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此刻正燃烧着炽烈的火焰,那是野心与智慧交织的光芒。
“王爷,您不是疯了,您是醒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钟,敲在朱棣的心上。
“在此之前,王爷您和诸位藩王,都只是笼中的虎。陛下是养虎人,他可以给你们最好的草料,最宽敞的笼子,但绝不会打开笼门。因为他怕,怕猛虎出笼,反噬其主。”
和尚的目光变得深邃:“所以,‘削藩’是必然。或早或晚,这把刀总会悬在所有藩王的头顶。届时,要么引颈就戮,要么……起兵造反,背上万世骂名。”
朱棣的呼吸,变得粗重。这正是他日夜忧虑,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心结。
“可靖海王,”和尚的语气中,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的敬畏,“他没有选择砸开笼子,而是跟养虎人说,这天下太大,笼子外有无尽的森林。与其让猛虎在笼中内耗,不如将它们放出去,去征服新的领地,为老朱家开疆拓土,建立一个……前所未有的,日不落王朝!”
“这已经不是谋逆。”和尚深吸一口气,眼中光芒大盛,“这是在为大明,为老朱家,寻找一条万全的出路!一条跳出这王朝兴衰循环的通天大道!”
“通天大道……”朱棣咀嚼着这四个字,只觉得胸中那压抑了多年的野心,如同被点燃的火山,轰然喷发!
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怀疑,眼中只剩下枭主的果决与贪婪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“传令下去!”他对着身后的亲卫统领沉声喝道,“将王府珍藏的所有关于倭国、高丽以及东北女真各部的舆图、堪本、风物志,全部送到本王书房!”
他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踏入王府,声音如铁。
“本王,要为这泼天的富贵,画出第一笔!”
……
北镇抚司,大堂。
那盘汇集了五湖四海珍馐的白玉盘,此刻已见了底。
朱剩靠在椅子上,慢条斯理地用一根银签剔着牙,神态惬意,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密谋,而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局。
蒋瓛和毛襄侍立在侧,却依旧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。王爷刚才说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够他们死上千百回了。
“王爷,”毛襄终是忍不住,声音干涩地问道,“此事……若是陛下不允,我等岂非……”
“不允?”朱剩笑了,他放下银签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。
“他会的。”
朱剩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,语气平淡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。
“我这位叔父,是天底下最矛盾的人。他一方面希望子孙后代都能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份家业,所以他立下了最严苛的祖训,将藩王牢牢地锁在规矩里。”
“可另一方面,”朱剩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“他骨子里,又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朱重八。他的野心,比任何人都要大。他比谁都清楚,单纯的‘守’,是守不住江山的。”
“送回京城的那张纸条,是药引。今晚这场‘鸿门宴’,是猛药。这药,就是要把他心里那头沉睡的猛虎,给彻底唤醒。”
蒋瓛和毛襄似懂非懂,但他们明白了一点,王爷所谋划的,是一个他们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巨大棋局。而皇帝,燕王,甚至他们自己,都只是这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那……陈武的案子?”蒋瓛问道。
“剐。”朱剩淡淡地吐出一个字,“戏,要做全套。不仅要剐,还要大张旗鼓地剐。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本王来北平,就是来办案的。至于暗地里我们要做什么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。
“毛襄,从明天起,你以清查胡惟庸余党为名,对北平九边卫所的将领,挨个‘喝茶’。本王要知道,谁是忠于燕王的死士,谁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,谁又是……可以为我们所用的饿狼。”
“蒋瓛,”他又转向另一人,“暗机阁的力量,全部动起来。本王要知道北方边军的每一粒粮食储备,每一件兵器库存,每一匹战马的来历。事无巨细,全都要报上来。”
“这天下棋局,小老四已经入局了。”朱剩的眼中,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,“接下来,就看京城里那位真正的棋手,如何落子了。”
……
翌日
应天府,皇宫,御书房。
夜已三更,朱元璋却毫无睡意。
废除丞相之后,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但他却甘之如饴,这种将天下大权尽握手中的感觉,让他无比安心。
一名黑衣的内侍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,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蜡丸。
“陛下,北平八百里加急。”
朱元璋放下朱笔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他接过蜡丸,捏碎,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。
纸条上,只有一行字,正是朱剩写给朱棣的那句——
“藩王外封,远离大明,另立乾坤。”
轰!
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压,瞬间从朱元璋身上爆发出来,让那名内侍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,浑身瑟瑟发抖。
朱元璋的脸色,在烛火下阴晴不定。
是愤怒?是震惊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死死地捏着那张纸条,手背上青筋暴起,仿佛要将其捏成齑粉。
良久,那股滔天的怒火,却又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他松开手,将那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,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铺平,用镇纸压好。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。
他的目光,不再局限于大明那片熟悉的疆土。而是越过长城,越过东海,投向了那些在地图上,只标注着模糊名字的,广阔而未知的黑暗区域。
“藩王外封……另立乾坤……”
朱元璋低声地念着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一丝疯狂,但最终,都化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。
“好个朱狗剩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这是……要把咱老朱家的旗,插遍这整个天下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