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民服务日那天,张成飞天不亮就起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他摸黑穿好衣服,脸也没顾上洗,先跑到街道办旁边的小仓库,把纸箱一只只搬上三轮车。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梧桐叶被夜露打湿了,软塌塌地贴在地上,车轮碾过去,只有闷闷的一点声响。
他支起两张长条桌,铺上蓝布。又从提包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布,抖开,挂在桌子前面,上面用红漆写着两行大字:“南方产普通电子表,质保六个月,先换后核”。字是陈雪茹找街道宣传科的人写的,横平竖直,远远看着像政策标语,倒也醒目。张成飞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,觉得横幅绷得不够紧,又拿绳子在两头各加了一道。
他把二十块样品表从硬纸板上取下来,按价格从低到高排成三排,每块表旁边压一张裁好的白纸片,写明型号、价格、质保时间。最右边单独空出一块地方,铺着块深蓝色软布,上面摆着五块已经装了电池的表,是给人试戴用的。登记本、意见簿并排放在桌角,上面用回形针各别着一支圆珠笔。桌下塞着两块雨布,一捆备用电池,还有一个军绿色挎包,里面装着五十张空白保修卡。
八点刚过,街上的人就多起来了。便民服务日不止他们一家,旁边还有量血压的、修伞的、配钥匙的,喇叭里放着轻音乐。张成飞站在摊位后面,把宣传单整整齐齐码在桌边,又检查了一遍登记本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上去像个刚参加工作的办事员。
“这表咋卖?”一个中年女人在摊位前停了下来。她穿着深灰色工作服,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,手里提着一兜子菜,几根芹菜从塑料袋口支棱出来。
“这种二十八块,这种三十二块,带日历的这种三十六块。”张成飞指了指桌上的样品,“都是南方产的电子表,不用上发条,走一年换一回电池就行。质保半年,坏了先换新的,回头我们再核查原因。您要是想看看,戴上试试。”
那女人犹豫了一下,把菜兜子换到左手,拿起一块银白色表壳的样品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贴在耳朵边听了听。电子表没有机械表那么响的走时声,只有极细微的电流蜂鸣,像夏夜草丛里的小虫叫。
“没声啊。”她说。
“电子表都这样,安静,不吵人。夜里放在枕头边,不会嘀嗒嘀嗒闹心。”张成飞笑着说,“您要是喜欢有动静的,那边赵师傅摊子上有机械表,就是咱们这儿不卖。”
那女人被他逗乐了,把表戴在腕上试了试。表带有些长,张成飞从挎包里掏出个锥子,帮她卸下一节表链,重新装好。表扣咔哒一声合上,松紧刚好,不勒手也不晃荡。
“你还挺细心。”女人满意地点点头,“给开个票吧,我要这块三十二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不过我有个事得先问清楚:这表要是进水汽了,你们真管换?”
“管。保修卡上写得清清楚楚,非人为损坏,先换后核。您把卡收好,这上面有日期、型号、摊位编号,还有街道办的监督电话。到时候真有问题,您拿卡来找我,我人不在,就找街道办的王主任,一样管用。”
张成飞抽出一张保修卡,在桌上摊平,一笔一划地填上日期、型号、购买人住址。他的字写得慢,但每个字都落在格子里,不歪不斜。那女人看着他写,脸上的犹豫慢慢散开,像雾被太阳收走。
“行,就冲你这态度,我给我家那口子也带一块。他老说机械表上弦麻烦,这下省事了。”
张成飞帮她挑了两块同型号的,又嘱咐了几句电池寿命和防潮的事项。那女人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旧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折得发软的钞票。她数出六十四块,递给张成飞。张成飞接过来,在登记本上记下第二笔账。
到了十点左右,摊位前面围的人多了起来。有穿着工作服下班路过的工人,有推着自行车来闲逛的老头,也有几个年轻媳妇结伴过来,拿起表互相在手腕上比画。张成飞一个人招呼不过来,陈雪茹从库房那边赶过来帮忙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列宁装,头发挽在脑后,干练里透着股亲和。两人一左一右,一个介绍功能,一个讲解售后,配合得挺默契。
“这表每天能差几秒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过来,手指敲了敲一块样品的表镜。
“工厂出厂标准是每天误差正负三秒。”张成飞说,“实际用起来,只要电池电量足,一个月差不了半分钟。您要是天天跟广播对时,那肯定能看出点偏差,可当日常看时间用,完全够了。那些吹一秒不差、一年零误差的,您信吗?”
眼镜男人笑了笑,没说话,拿起一块表放进掌心,又拿起桌上那个装电池的小纸盒看了看,这才开口:“我是三车间的技术员。我们车间上个月有人从南边出差回来,带了两块这牌子的表,听说走得还行,就是有一块表壳边上开胶了。你们这货跟那边是一样的不?”
张成飞点头:“牌子一样,型号一样。您说的问题,我们之前抽检也碰到过,是表壳边沿防水胶没压匀。那批次的货我们已经挑出来了,没往桌上摆。今天摆出来的这些,每一块都拿放大镜看过,边上没有开胶的。您随便挑一块,我再给您现场对一遍出厂时间。”
他说着,从桌下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小木盒,里面是几节新电池和一台半旧的校表仪。这是他昨晚特意跟东街口老赵头借的,专门用来现场对时。他把眼镜男人挑的那块表接上校表仪,指针微微跳动,液晶数字稳定下来,误差在一点五秒以内。周围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,见那数字不动了,纷纷点头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眼镜男人说,“给我来一块带日历的。不过我有个建议,你们这表后盖最好做成旋盖的,别用压盖。压盖时间长了容易松,一进水汽就完。”
张成飞把建议记在意见簿上,又给眼镜男人开了保修卡。等人群稍微散开一点,他才有空喝了口水。陈雪茹凑过来,低声说:“刚才方主任过来转了一圈,没说话,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估计是看咱们现场忙不忙得过来。”
张成飞把杯盖拧好,擦了擦嘴:“赵师傅今天该来,怎么到这会还没见人影?”
话音刚落,就见老赵头骑着他那辆破旧的女式凤凰车,慢悠悠地拐进街口。车后座上夹着个木箱子,箱子外头绑着好几道麻绳,随着车把一颠一颠地响。他把车停在榆树底下,不紧不慢地卸下木箱,往桌子旁边一放,自己拎出个马扎坐下,又掏出块抹布擦起桌子来。
张成飞跑过去帮忙,把“特约维修咨询”的小木牌挂在他身后。老赵头从木箱里拿出寸镜卡在眼眶上,拍拍手上的灰:“路上碰见个老主顾,说家里座钟不走了,非拉着我去看一眼。那钟还是他娘陪嫁的东西,我不去不合适。”
“不碍事,这会儿刚好人少了些。”张成飞说,“您先歇口气,一会儿有人问修表的事,我往您这边引。”
老赵头摆摆手:“不用你引,这桌子我自个人能看。你去忙你的。”
到了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,树影子缩成一团团。张成飞的衬衫后背又湿透了。他数了数登记本上的记录,一上午卖出去二十七块表,还有八九个人留了联系方式,说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下午再来。意见簿上写了五六条,多数是问能不能多进点女款小表盘的,还有人问有没有夜光指针。
张成飞把意见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回了几条简短的批注,字迹工工整整地落在每条意见下面。陈雪茹端了两碗面过来,递给他一碗。两人就站在摊位后面,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。汤碗还没放下,又有人过来问表。
“你们这表防水不?”一个短发女人问,怀里还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“生活防水,洗手洗脸溅点水没事,不能戴着洗澡、泡水。”张成飞说,“您要是想给家里那位买,他干的是车工还是水暖工?”
“车工。”
“那够用了。表壳和后盖接缝都压得严实,平时沾点汗不碍事。要是干水暖,我就劝您别买电子的,水汽从表冠进去,啥表都扛不住。”
短发女人点点头,挑了一块三十六块钱的。张成飞顺手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纸盒递给她:“这盒里是条备用表带,跟原装的一样。不收钱,算我们摊位送的。您拿回去,万一表带断了,直接找赵师傅换,几分钟的事。”
女人连声道谢,抱着孩子走了。张成飞低头在登记本上写:9月6日,张淑芬,二区三栋。购买型号三,送备用表带一条。
下午人潮慢慢退去。张成飞把桌上的样品挨个擦了一遍。陈雪茹去街道办跟王主任碰头了,摊位上只剩他一个人。老赵头也收了摊,先走一步。日头偏西,风有了凉意,卷着几片梧桐叶从脚边滑过去。张成飞把外面的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,正准备收拾桌子,一个老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老汉约莫六十出头,戴一顶旧蓝帽子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走路时右腿有点不利索。他走到摊位前,不着急问价钱,先把桌上的表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,每块都端详老半天,再轻轻放回原处。张成飞站在一边,也不催他,偶尔答一两句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,这表里头是不是也有南方人糊弄咱们的东西?”老汉忽然抬起头,眼睛浑浊但眼神很定,“我听说南方来的水货多,便宜是便宜,可用不住。”
张成飞笑了笑,没急着反驳。他从桌下拿出校表仪,又从样品里拿了一块三十二块钱的表,接上电池,摆在校表仪旁边,让老汉看上面的走时数字。数字跳了几下,稳稳地定住。
“大爷,这表是南方产的,但不是水货。水货是走私进来的、没有质保的,您找不着人。咱们这个有街道盖戳,有保修卡,有指定维修点。您买了,表坏了有人管,管到底。这就是它跟水货最大的区别。”
老汉盯着那数字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点了点头:“我听你说话不虚。给我来一块吧,二十八块的就行。我腿脚不好,上街不方便,这表能走准,我省得天天去站前广场瞅大钟。”
张成飞给他填好保修卡,又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,帮他把表带调好。老汉把表戴在腕子上,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皱纹舒展开来,像老树皮上透出了一点春色。
“好,好。这样,我回去让他们都来看看。”老汉站起身,拍了拍张成飞的胳膊,“小伙子,好好干。实在人,不吃亏。”
他慢慢地往街那头走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一棵慢慢移动的树。张成飞站在摊位后面,看着他走远,又低下头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利索。远处王主任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,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影,一个是王主任,一个是陈雪茹,正在说着什么,神情都不轻松。
张成飞把最后一箱货搬上三轮车,用绳子扎紧。风大起来了,刮得蓝布扑棱棱地响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,云层厚的地方已经发紫。他想着,晚上得把今天的售出记录和意见簿整理一份交到街道办,再跟陈雪茹碰一碰明天去火车站提第二批货的事。
这么一想,他蹬车的脚底又多了几分力气。三轮车穿过梧桐树影,向着街道办侧门慢慢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