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的黑风寨,静得像是一口扣死的大锅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只有后山的虫鸣和偶尔几声宿醉山贼的梦呓,还在提醒着这世界是活的。
苟长生睡不着。
那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寒意,从白天一直延续到了深夜。
他披着件单衣坐在寨子东墙的哨塔下,手里捏着两颗核桃盘得咔咔响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外那片漆黑的林子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脆响,夹杂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。
这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,更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。
来了。
苟长生脊背瞬间绷紧,刚想伸手去够旁边的铜锣,墙根底下的泥土突然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涌起来。
那是白天种下的“野生防御系统”。
几根粗壮得不像话的暗紫色藤蔓,如同受惊的蟒蛇般破土而出,顺着墙根疯狂向上攀爬。
月光下,藤蔓上的倒刺泛着幽幽的蓝光,那是苟长生特意让人用废弃丹渣浇灌出来的变异品种。
“滋啦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三具足有两米高的青铜人俑,正试图翻越东墙,却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藤蔓死死缠住了脚踝。
这些东西全身泛着古旧的铜绿,关节处并不是皮肉,而是精密的青铜齿轮和连杆。
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在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镶嵌着两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宝石,在黑夜里像极了饿狼。
“傀儡?”
苟长生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词。
这玩意儿他在古籍上见过,造价死贵,只有那些底蕴深厚的隐世宗门才玩得起。
这哪是刺客,这分明是三座移动的金山。
“咔!咔!”
青铜傀儡显然没料到会被植物绊住,关节处发出爆豆般的脆响,那两条如同铜柱般的手臂猛地挥起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挺挺地朝着哨塔劈了下来。
这一臂若是砸实了,别说哨塔,苟长生半个身子都得成肉泥。
“敢拆老娘的墙?!”
一声娇喝从哨塔顶上炸响。
铁红袖甚至连外衣都没披,穿着红肚兜和虎皮裙就跳了下来。
她手里没拿刀,也没拿斧子,而是顺手抄起了白天用来扫落叶的那把秃毛大扫帚。
“给老娘趴下!”
这一声吼,带着荒古霸体特有的声波震慑。
铁红袖借着下坠的势头,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竹扫帚被她舞出了一道残影,一记教科书般的“横扫千军”,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领头那个傀儡的膝窝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要是普通的竹扫帚,这一下肯定得炸成满天竹屑。
但只听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那扫帚柄不仅没断,反而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,中间的竹节猛地弹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蜂巢结构。
那是快刀刘前两天刚捣鼓出来的“新型多功能园艺工具”,说是为了方便给后山的花授粉,顺便还能防身。
下一秒,黑压压的一团黑影从扫帚柄里喷涌而出。
是杀人蜂。
这些被憋在竹管里大半宿的暴躁小东西,一见光就疯了。
它们不管眼前是人是鬼,只认准了那些正在散发热量和噪音的地方——也就是傀儡关节缝隙里那些高速运转的齿轮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成百上千只杀人蜂顺着傀儡的耳孔、脖颈缝隙死命往里钻。
如果是刀剑砍上去,这青铜外壳连个白印子都不会留。
但蜜蜂不一样,尤其是被挤爆了肚子的蜜蜂。
粘稠的蜂蜡、蜂蜜混合着虫尸,瞬间糊满了精密的齿轮组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青铜傀儡,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。
那挥到一半的手臂像是得了帕金森,一卡一顿,体内的机括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绝望悲鸣,最后彻底卡死,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举手姿势僵在了原地。
“这就……完事了?”
苟长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物理攻击无效,生物化学攻击满分?
铁红袖落地,嫌弃地甩了甩那把还在滴着蜂蜜的扫帚:“这什么破烂玩意儿,还没烧火棍趁手,全是虫子尸体,恶心死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悠扬苍凉的琴声,突兀地从寨门口飘了过来。
盲眼老琴师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了门槛上,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。
“铮——”
琴音如龙吟,震得那三具已经卡死的傀儡眼中的绿光剧烈闪烁。
“这是‘葬龙令’。”
老琴师头也没回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影阁的压箱底手段。这三具‘铜龙卫’乃是前朝遗物,刀枪不入,水火不侵。一旦被激活,除非目标死绝,否则不死不休。”
苟长生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:“那现在咋整?难道要我去给它们做个全身除蜡保养?”
“龙眠千年,只认扫尘声。”
老琴师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青石地面,那节奏古怪至极,轻三下,重一下,中间还夹杂着指甲刮擦石板的刺啦声,“这是它们出厂时设下的后门,为了防止它们暴走误伤自己人。”
扫尘声?
苟长生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转头看向角落。
那里放着另一把还没被改装过的旧扫帚。
这节奏他太熟了!
这就是刚上山那会儿,夜枭那货非逼着他练的所谓“扫尘心经”!
当时夜枭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了锻炼心境,让他每天早上拿着扫帚对着空气扫够三千下。
苟长生一直以为那就是夜枭在整他,没想到这特么居然是遥控器密码?
眼看着那三具傀儡眼中的绿光越来越盛,似乎正在强行冲破齿轮的卡顿,苟长生不敢再犹豫。
他一个箭步冲过去,抓起旧扫帚,对着脚下的青石板就敲了下去。
“笃、笃、笃……滋啦——”
竹枝撞击石面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苟长生的动作一开始还有点生涩,但很快身体记忆就被唤醒。
那种刻进肌肉里的节奏感,让他每一次挥动扫帚,都精准地卡在了那个诡异的韵律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空气中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波纹荡漾开来。
那三具还在疯狂挣扎的青铜傀儡,动作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住了。
它们眼眶里那狂暴的幽绿色光芒闪烁了几下,竟然慢慢柔和下来,最后变成了一种温润的青色。
紧接着,在铁红袖惊愕的注视下,这三个大铁疙瘩缓缓收回了手臂,像是最忠诚的卫士见到了君王,对着苟长生所在的方向,单膝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轰!”
地面震颤,尘土飞扬。
黑暗的阴影里,那个一直没露面的夜枭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捧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铁匣子,从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残页,那是《敛息秘录》的最后几行字。
夜枭走到苟长生面前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崇拜和彻底迪化的狂热。
“宗主。”
夜枭的声音在颤抖,“属下之前一直参不透,为何影阁至高心法会叫‘扫尘’。原来影阁历代阁主苦苦寻找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绝世高手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三个跪得整整齐齐的傀儡,又指了指苟长生手里的破扫帚。
“他们找的,是能唤醒龙器的‘扫地人’。”
苟长生握着扫帚的手有点僵。
他很想说,有没有一种可能,我只是单纯地在敲地板?
但这个时候解释,显然是不合时宜的,也是极其愚蠢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把破扫帚往身后一负,下巴微抬,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侧脸:“尘世污浊,自当扫之。这不过是……基本操作。”
月光下,铁红袖蹲在一个傀儡面前,好奇地掰弄着那根粗大的青铜手指。
听到这话,她回过头,那个标志性的憨笑在脸上绽放,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原来我男人真是神仙啊!”
她兴奋地拍了拍傀儡的大腿,发出铛铛的脆响,“连这铁疙瘩都听他扫地!那以后咱们寨子的卫生是不是都不用我操心了?”
苟长生脚下一个踉跄,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高人形象差点崩塌。
而在数里之外的一处荒山上。
玄微子站在风口,任由夜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。
他远远地望着黑风寨方向那灯火通明的景象,手里那张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的青阳观地契,在他指尖一点点化作纸浆,从指缝间滑落。
刚才那一声龙吟琴响,连他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连影阁的铜龙卫都折在那儿了……”
玄微子喃喃自语,眼神里最后那点不甘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片死灰,“这世道……是真的变了。假神仙都能把真鬼神给忽悠瘸了,我们这些老家伙……还争个什么劲呢?”
黑风寨内,危机解除。
但苟长生看着那三个跪在地上、还黏着一堆死蜜蜂的大家伙,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这玩意儿既然不打了,那就是战利品。
既然是战利品,那就得产生价值。
他围着傀儡转了两圈,伸手敲了敲那厚实的青铜背甲,听着那沉闷的回响,脑海里那个关于“宗门基建”的算盘珠子又开始噼里啪啦地乱蹦。
这么大的力气,这么好的耐力,要是只用来当摆设,那简直是暴殄天物。
“红袖,”苟长生突然开口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奸商特有的兴奋,“去把赵账房叫醒,让他连夜把算盘带过来。顺便……让快刀刘去找几块大木板,要大的,字要写得清楚。”
“干啥?”铁红袖一脸懵,“大半夜的写啥字?”
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拍了拍傀儡那宽阔的肩膀。
“当然是写……价目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