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黑风寨那两扇饱经风霜的寨门旁,竖起了一块足有三丈高的巨大木榜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,字写得龙飞凤舞,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张狂。
这不是战书,也不是檄文,而是一份明码标价的——《钱氏罪业赎回价目表》。
苟长生端着一碗小米粥,蹲在寨门楼的垛口上,一边吸溜着滚烫的粥水,一边满意地看着下面那块杰作。
“啧,赵账房这字儿练得不错,‘逼良为娼’这四个字写得尤其有风骨,一看就很贵。”
他身边,夜枭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,怀里依然抱着那个黑铁匣子,整个人亢奋得像只喝了十斤浓茶的猫头鹰。
“宗主,属下昨夜潜入钱府库房,按您的吩咐,没拿一两银子。”夜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,“属下只是把那几百斤重的放贷账本原件背出来了,顺便……咳,用匕首在每一个装银子的箱底,都刻上了‘长生宗代管’五个字。”
“噗——”
苟长生一口小米粥差点喷出去。
他扭头看着这个一脸求表扬的顶级刺客,心情复杂。
这货是不是迪化得越来越严重了?
让你去“留个记号”,你给人家箱底刻字?
那得把银子倒出来刻完再装回去吧?
这是什么离谱的手速和闲情逸致?
“干得……漂亮。”苟长生憋了半天,竖起大拇指,“这叫什么?这叫资产预警。让他看着满库房的钱,每一两都烫手。”
此时,寨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赵账房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那个从钱府偷……哦不,取来的原始账本,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宣读圣旨。
“钱万贯,大离历三百二十年,设局坑害李家村佃户,逼死人命三条!此乃杀孽!经本宗核算,需赎金纹银三千两,以慰亡灵!”
“大离历三百二十二年,勾结青阳观焚毁流民营,致百人无家可归!此乃毁得!赎金五千两,外加良田五百亩!”
随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隐秘的罪恶被当众揭开,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群开始骚动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一个满脸菜色的农妇突然冲出人群,死死盯着赵账房手里那一页被展示出来的契约,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“那是俺的手印……那是俺的手印啊!”
农妇李氏像是疯了一样哭喊起来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,“那杀千刀的钱万贯!当年逼俺卖女儿换三斗米,他说只是一时周转……可那账上记的却是‘自愿典身’!俺的丫头啊……”
这一声凄厉的哭喊,像是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。
周围的百姓哪个没受过钱家的盘剥?
愤怒的情绪瞬间被点燃,原本对“山贼”的恐惧,在这一刻统统转化成了对“公道”的渴望。
苟长生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,眼神微冷。
道德审判往往是苍白的,但当道德审判变成了可以量化的“罚款”,并且这笔罚款还能用来回馈受害者时,那就变成了最锋利的刀。
“宗主,那是谁?”
夜枭突然压低声音,指了指人群边缘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。
那人留着两撇修剪得极好的胡须,虽然穿着粗布衣裳,但那双鞋却是千层底的官靴样式,而且太干净了。
苟长生眯起眼睛,嚼了一口脆萝卜:“那是县衙的师爷。看来咱们的县令大人坐不住了,派人来摸底。”
只见那位师爷手里本来捏着一张看起来像是封条或者拘捕令的东西,正准备往怀里揣。
他听着李氏的哭诉,看着周围百姓那双赤红的眼睛,又抬头看了看那张高悬的“价目表”。
那上面每一笔账,都算得清清楚楚,比大离律法还要详尽,比衙门的板子还要让人信服。
师爷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番,然后像是只是为了取暖一样,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卖烤红薯的摊位前,借着灶膛里的火,把手里那张盖着官印的文书塞了进去。
火苗一卷,纸张瞬间化为灰烬。
师爷买了个红薯,捧在手里暖着,转身对身边一个便衣衙役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只有那衙役能听见:“这榜……比大离的律法还准。回去告诉大人,这山……封不得,也不敢封。”
苟长生在楼上看得真切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夜枭,去安排一下。”
“宗主吩咐。”
“我看那师爷口袋里好像还揣着抄录好的‘赎罪榜’副本。他在回去的路上,肯定会‘不小心’遗落在茶楼酒肆。”苟长生眼神狡黠,“让咱们在城里的‘眼线’——那帮小乞丐,配合一下。今晚我要让全城的说书人都换新段子。”
当天下午,关于黑风寨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县城。
快板声在每一条巷子里回荡。
“竹板这么一打呀,别的咱不夸!夸一夸黑风寨里的大算盘哗啦啦!钱老板心肠黑,账本上全是假,只有那赎罪榜上,写的是真话!毁一亩田赔三百,逼死人命要偿价,你要问这规矩是谁定?长生宗主活菩萨!”
与此同时,钱府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钱万贯气得浑身肥肉乱颤,脸紫得像个茄子。
他听着墙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唱诵声,感觉每一句词都像是巴掌扇在脸上。
“反了!都反了!”钱万贯咆哮着,唾沫星子乱飞,“养兵千日用兵一时!把我的私兵都叫来!给我围山!我要踏平黑风寨!”
然而,尴尬的事情发生了。
管家战战兢兢地跑进来,噗通一声跪下:“老……老爷,私兵统领刚才递了辞呈……”
“什么?!”钱万贯难以置信,“老子一个月给他五两银子!他敢辞职?”
“不仅是他……”管家都要哭出来了,“剩下的护院也跑了一大半。那个领头的说……说他家婆娘昨晚去领了黑风寨的‘赤色劳动牌’,今儿早上就去扛大包了,一天能挣两百文,还管三顿肉……”
管家咽了口唾沫,声音越来越小:“他说……您给的这点饷银,还不够给他婆娘买双好鞋的。他……他也想去山上扛活。”
钱万贯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背过气去。
这特么是什么世道?
堂堂豪绅的私兵,跳槽去当山贼……的苦力?
“银子!我有银子!”钱万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冲向后院银库,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!我就不信没人卖命!”
他冲进银库,指着满地的箱子吼道:“把这些都抬出去!招募亡命徒!”
就在这时,一直负责给钱家鉴定成色的银匠老周,正拿着剪子在一个元宝上用力一剪。
“咔嚓。”
银子断开,露出的切面却不是雪亮,而是泛着一股诡异的灰色。
老周手一哆嗦,剪子掉在地上:“老……老爷,这库银……成色不足七成啊!里面掺了大量的铅和锡……这……这也发不出去啊!”
钱万贯愣住了。
他突然想起昨晚似乎听到库房里有动静,但他以为是老鼠。
他疯了一样冲过去,掀翻了一个银箱。
只见那箱底,赫然刻着一行入木三分的小字——【长生宗代管,损毁照价赔偿】。
那一刻,钱万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对方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他的库房,还能把他的银子成色都给换了?
这哪里是山贼,这分明是妖术!
夜色凄凉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钱万贯瘫坐在空荡荡的银库里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童谣声:
“……赎罪不及时,宗主上门推拿你!”
“推拿”二字,听在钱万贯耳朵里,简直比“千刀万剐”还要恐怖。
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通往县城的官道上,一骑绝尘。
铁红袖没有带任何随从,胯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、鼓鼓囊囊的麻袋,那麻袋还在微微蠕动,似乎装着什么活物。
她直直地冲向县衙大门,守门的衙役刚要举起长枪阻拦,却在看清来人那一身标志性的虎皮裙后,吓得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。
“黑……黑风寨大当家?”
铁红袖勒住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嘶鸣。
她看都没看那几个吓破胆的衙役,单手把背上那个沉重的麻袋拎了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