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洞洞的街道在他面前延伸开来，像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，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宋石磙专门挑选偏僻的小巷走，每一步都高高抬起、轻轻落下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什么人。


    但夜色实在太黑了。他走着走着，一脚踩空了。脚下是一个被浮土和碎砖半掩盖的弹坑，他根本没注意到。


    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，他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惊叫，整个人骨碌碌地滚进了弹坑里。


    “诶呀——！”


    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

    几乎是同一瞬间，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一栋残破楼房里，猛然喷出了一道橘红色的火光。


    机枪的射击声撕裂了夜的宁静，子弹如同泼水一般朝着他所在的弹坑方向扫射过来。


    子弹打在弹坑边缘的泥土上，发出“啾啾啾”的钻地声，泥土被掀起来溅了他一脸。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金属弹头高速摩擦泥土后产生的刺鼻气味。


    宋石磙吓得魂飞魄散，整个人趴在弹坑底部，双手抱着脑袋，一动也不敢动。子弹从他头顶上方呼啸而过，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掠过时带起的那股气流。
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，他觉得自己今晚肯定要交代在这儿了，一股温热的水流不受控制地从裤裆里淌了下来，浸湿了裤子，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害臊了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枪声终于停了下来。


    宋石磙趴在弹坑里，浑身僵硬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脚趾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、腿、胸口……都还在，没有少什么零件。


    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弹坑里。
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还活着？”


    他慢慢地爬出弹坑，趴在边缘观察了好一会儿，确认那挺机枪没有再开火的意思，这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。


    他蹲在弹坑边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，更加小心地继续向前摸去。


    又走了大约十多分钟，他刚拐过一堵半塌的院墙，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前面的路，就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巴，整个人被扑倒在地，死死地按住。


    那人力气大得出奇，一只手捂着他的嘴，另一只手反剪了他的双臂，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，让他完全动弹不得。


    宋石磙吓得魂都快飞了，拼命地挣扎着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叫声，但一切都是徒劳。那人很快掏出一根绳子，三下五除二把他的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宋石磙像一只被逮住的小鸡仔一样，被人提溜着进了一间屋子。


    这是一间临街的民房，门窗紧闭，窗户上用破布和报纸糊得严严实实，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。


    屋子不大，正中摆了一张缺了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，桌上点着一根蜡烛，微弱的烛光摇曳着，映出屋里十几个人的影子。


    墙上靠着几支步枪，墙角堆着弹药箱和干粮袋，地上铺着几张草席，显然，这里不是什么正式的指挥部，而是这支小部队临时歇脚和补充物资的落脚点。


    抓住宋石磙的那个人把他往地上一放，低声叫道：“排长，你快看，我抓了个活的！”


    “抓了个活的？快带过来我看看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。


    宋石磙被烛光晃得眼睛发花，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，才看清面前坐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，穿着一身有些脏污的军装，腰间别着一把手枪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。


    军官旁边还围着十来个士兵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啃干粮，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

    那年轻军官正是周立成，一看清宋石磙的模样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，抬手就给了抓住宋石磙的那个士兵后脑勺一巴掌：“赵大个，你在搞什么鬼？怎么抓了个娃娃过来？你昏了头了？”


    赵大个这时也看清了宋石磙的长相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脸上脏兮兮的，颧骨突出，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。


    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，裤子上全是灰土，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。


    赵大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，梗着脖子抗声道：“排长，这也不能怪我啊！天这么黑，我又看不清他是老百姓还是鬼子的探子，万一是个探子呢？那我不得抓回来给您瞧瞧？”


    “笨蛋！还不快把他放开！”


    “哦！”赵大个赶紧蹲下身，手忙脚乱地把宋石磙身上的绳子解开了。


    周围的士兵全都吃吃地笑了起来。赵大个平时在排里就是个莽撞性子，这回可算是闹了个笑话。


    周立成走到宋石磙跟前，蹲下身来，语气放缓了不少：“好了，小子你别怕。我们是1044军，是来光复武昌城的。告诉我，你叫什么名字？怎么跑到这儿来的？


    宋石磙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的士兵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好半天才颤声问出一句：“你们……你们真是1044军？”


    周立成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当然了，如假包换。你看看这枪，这军装，武昌城里除了我们1044军，还有哪个部队能有这么好的家伙？”


    宋石磙盯着周立成看了好几秒钟，确定对方不是在骗他之后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
    他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像是要把这一天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委屈全都倒出来。


    周立成没有打断他，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等他哭声稍微小了一些，才开口问道：“好了好了，别哭了。跟我们说说，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你怎么一个人跑到交战区来了？”


    宋石磙抽抽噎噎地开了口：“长官……鬼子……鬼子抓了我们好多老百姓，逼着我们给他们修碉堡、挖工事，不给饭吃，稍不如意就拿枪托砸人。后来城外打炮了，炮声特别大，鬼子自己也乱了，我和大伯趁乱跑了出来。但是刚才被他们发现了，大伯跑丢了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……”说着说着，他又哭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