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进了七月半,天儿热得跟下火似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靠山屯的老槐树上,知了叫得没完没了,吵得人脑仁疼。
秦风今儿个没进山,一大早就猫在仓房里收拾家伙什儿。五六半拆成一堆零件,擦枪油、棉布条摆了一地。他盘腿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通条,一点一点清理枪管里的积碳,动作慢得跟绣花似的。
黑豹卧在门口,舌头耷拉老长,呼呼喘气。虎头和踏雪领着三条半大的小狗崽——子弹、火药、铁砂,在院里那棵老榆树底下刨坑,土扬得哪儿都是。
“这几个瘪犊子,又祸害我院子。”秦大山从外头进来,看见满地土,笑骂了一句。
秦风头也没抬:“爹,让它们刨吧,天热,地里凉快。等过两天咱把坑填上就成。”
“你就惯着吧。”秦大山摇摇头,凑过来看儿子擦枪,“这枪让你擦得,比新买的还亮堂。”
“家伙什儿得伺候好了。”秦风把最后一个零件擦完,开始组装,“秋天进山,就指着它呢。”
“秋天……”秦大山蹲下来,摸出烟袋锅子,“晚枝那身子,到时候能行?”
秦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:“预产期在十一月,秋猎在九十月,那时候她身子重了,但还不碍事。我把家里安排妥当了再走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成。”秦大山点上烟,吧嗒两口,“屯里现在都指着你,可家里更指着你。晚枝这胎,说啥不能有闪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风咔哒一声把枪机组装好,举起来瞄了瞄,“爹,我比谁都上心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马车声。黑豹呼地站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。虎头和踏雪也不刨坑了,跑到院门口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。
秦风把枪放下,起身出去看。
是李家庄的马车,李满仓亲自赶车,车上拉着半口袋白面,还有两只绑着腿的老母鸡。看见秦风,李满仓跳下车,满脸堆笑:“秦老弟,又来打扰了!”
“满仓哥,你这是干啥?”秦风迎上去。
“一点心意,一点心意!”李满仓把东西往下搬,“上回你帮咱除了野猪害,救了咱庄一季庄稼。这点东西,说啥你得收下!”
秦风刚要推辞,李满仓又说:“你可别说不收!咱庄老少爷们儿凑的,你不收,我们回去没法交代!”
话说到这份上,秦风只好让秦大山把东西接过来。秦母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,一看这阵仗,赶紧招呼:“满仓兄弟,进屋喝口水!”
“不啦不啦,还得赶回去。”李满仓搓着手,“秦老弟,还有个事儿。咱庄后山那片林子,老辈人说里头有‘大货’,可没人敢进。你要是有兴趣,秋后咱搭伙去探探?”
秦风心思动了动:“啥样的林子?”
“老林子,解放前闹胡子的时候,有人说在里头见过参王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后来小鬼子也进去过,再后来就没人敢去了。”李满仓压低声音,“说是里头不干净,有山神爷守着。”
“行,秋后去看看。”秦风点头,“不过得等我把家里安排妥了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李满仓高兴了,“咱等你信儿!”
送走李满仓,秦风看着那半口袋白面和两只老母鸡,心里琢磨开了。李家庄那片老林子,前世他好像听说过,九十年代末有人在那儿挖出过五品叶的老山参,卖了天价。要是真能去探探……
“想啥呢?”林晚枝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把蒲扇。
“想秋后的事儿。”秦风扶她到廊下阴凉处坐下,“李家庄请我去探片老林子,说是有好货。”
林晚枝给他扇扇子:“你想去就去,家里有娘呢。”
“等你生了再说。”秦风握住她的手,“啥事也没你生孩子要紧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林晚枝心里暖烘烘的。她现在是七个多月的身子,肚子圆滚滚的,低头都看不见脚尖。秦风对她那是真上心,晚上起夜他都醒着,生怕她摔着。吃饭也是变着花样做,生怕亏了嘴。
晌午头,赵铁柱和王援朝来了。俩人一脑门子汗,进屋先灌了一大瓢凉水。
“风哥,妥了!”赵铁柱抹把嘴,“医务室那房子收拾出来了,王志军带着人干的,弄得板板正正!公社卫生院说下个月就派大夫来培训!”
王援朝从兜里掏出个本子:“风哥,扫盲班名单定下来了。咱屯五个,外屯还有三个想来的,我寻思一起教了,增进感情。”
“行,你安排。”秦风点头,“援朝,北京那处四合院,打听清楚没?房主为啥这么急?”
“打听了。”王援朝压低声音,“房主儿子在南方做生意,赔了,欠一屁股债。急着卖房还钱。我托人又压了三百,现在这个价,在京城算是捡漏了。”
秦风想了想:“再等等。等他急得火上房的时候,再谈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援朝记下,“还有,上海那边回信了,说那栋小洋楼有人也在看,问咱们要不要尽快定。”
“不定。”秦风很干脆,“好房子有的是,不差这一栋。等秋后我亲自去看了再说。”
赵铁柱在旁边听着,眼睛瞪得老大:“风哥,你真要在北京上海买房啊?”
“买。”秦风说,“不光北京上海,将来可能还得去深圳、去香港。铁柱,眼光得放长远。咱们现在打猎采参,挣的是辛苦钱。将来这些房子,那是躺着都能生钱。”
赵铁柱似懂非懂,但有一点他明白——听风哥的准没错。
下午,秦风带着狗去河边溜达。林晚枝身子重,走不远,就在河边树荫下坐着。秦风脱了鞋,卷起裤腿,下河摸鱼。
黑豹在岸边盯着,虎头和踏雪也跟着下了水。三条小狗崽不敢下深水,在浅滩扑腾,水花溅得老高。
河水凉丝丝的,驱散了暑气。秦风手法老道,不一会儿就摸了两条鲫瓜子,都有巴掌大。他用柳条穿了鱼鳃,拎着上岸。
“晚上给你炖鱼汤。”秦风对林晚枝说,“鲫鱼下奶,现在喝正合适。”
林晚枝脸一红:“还早着呢。”
“不早,得提前补。”秦风挨着她坐下,“我打听过了,月子里吃得好,孩子壮实,你恢复得也快。”
林晚枝靠在他肩上,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。远处,赵铁柱他们在地里干活,隐约能听见说笑声。屯子里炊烟袅袅升起,一派宁静。
“秦风,你说咱们孩子将来干啥?”林晚枝轻声问。
“他想干啥干啥。”秦风说,“念书也行,跟我打猎也行,做买卖也行。咱俩好好干,给他攒下家底,他想咋活咋活。”
“我想让他念书。”林晚枝说,“念大学,去城里工作,别像咱似的,一辈子窝在山沟里。”
“行,那就让他念书。”秦风搂紧她,“不过山沟有啥不好?山清水秀,空气新鲜。等将来咱老了,就在这养老,让孩子常回来看看。”
林晚枝笑了:“你想得可真远。”
“不想远点不行。”秦风说,“咱现在干的每件事,不都是为了将来?”
夕阳西下时,两口子慢慢往家走。黑豹在前头开路,虎头和踏雪一左一右护着,三条小狗崽屁颠屁颠跟在后面。
路上碰见老孙头,老爷子正在自家菜园子摘黄瓜,看见他俩,招呼道:“秦风,晚枝,来!拿几根黄瓜回去拌凉菜!”
“孙大爷,不用,我家有。”秦风摆手。
“拿着拿着!”老孙头不由分说,摘了四五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塞过来,“晚枝身子重,多吃点新鲜的。这可是头茬瓜,甜着呢!”
回到家,秦母已经在灶房忙活了。今儿个吃苞米面饼子,小葱拌豆腐,还有一盆蘸酱菜——小葱、水萝卜、生菜,洗得水灵灵的。
“娘,我摸了两条鱼,晚上炖汤。”秦风把鱼递过去。
“正好,晚枝该补补了。”秦母接过鱼,“你去把援朝、铁柱都叫来,晚上一块儿吃。还有你爹,去老陈家下棋了,也喊回来。”
晚饭吃得热闹。赵铁柱和王援朝也不客气,一人吃了三张大饼。秦大山跟秦风喝了二两小烧酒,唠着秋收的安排。
“今年庄稼长得好。”秦大山说,“要是没有大灾大难,收成能比去年多三成。”
“多收了好。”秦风说,“除了交公粮,剩下的都存起来。我琢磨着,等合作社搞起来,得建个粮仓。”
“建!必须建!”赵铁柱嚼着饼子说,“风哥,我爹说了,咱家那老仓房,收拾收拾就能用。等秋收完,我带人弄。”
王援朝推推眼镜:“风哥,还有个事儿。公社李主任捎话,说县里要组织‘致富带头人’去外地考察,问你去不去。”
“去哪儿?”秦风问。
“说是去南边,看看人家咋搞副业。”王援朝说,“时间在秋后,大概半个月。”
秦风想了想:“到时候看。晚枝生孩子要紧,要是能赶上就去,赶不上就算了。”
林晚枝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:“你去你的,家里有娘呢。这是个机会,去看看外头咋干的,回来咱也能学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秦风给她夹了块豆腐,“吃饭。”
夜里,等人都散了,秦风伺候林晚枝洗漱。七个多月的身子,弯腰都费劲,他帮她洗脚擦身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躺下后,林晚枝侧着身,肚子顶得难受。秦风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,又轻轻给她按摩后腰。
“舒服点了没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林晚枝闭着眼,“秦风,你对我真好。”
“你是我媳妇,不对你好对谁好。”秦风手上不停,“等孩子生了,我带你去大城市转转。北京、上海,都去看看。”
“那得花多少钱……”
“钱挣了就是花的。”秦风说,“放心,你男人有本事,让你们娘俩过好日子。”
林晚枝转过身,在黑暗中摸他的脸:“你别太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秦风握住她的手,“现在这点累,跟以前比算啥?以前在部队,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事。现在守着你们,干点活,心里踏实。”
窗外传来蛐蛐叫,一声接一声。黑豹在院里轻轻走动,巡逻的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秦风睁着眼,脑子里过着一件件事。秋天的狩猎计划,李家庄那片老林子,北京的房产,上海的洋楼,合作社的推进,孩子的出生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都得安排好。
他知道,现在这段日子,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等秋高气爽,等孩子落地,他就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。边境那边的山林,南边的市场,更广阔的天地,都在等着他。
但现在,他只想享受这份宁静。守着怀孕的媳妇,陪着年迈的父母,带着一帮兄弟,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
林晚枝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秦风轻轻把手放在她肚子上,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。一下,又一下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笑了,低声说:“小子,别着急,等你出来,爹带你去看世界。”
肚子里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夜更深了。靠山屯沉浸在一片安详中。而秦风知道,这样的安详不会太久。等秋天一到,新的征程,就要开始了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秦风闭上眼睛,心里一片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