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八月,天儿热得邪乎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日头像个大火炉子,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地皮冒烟儿。屯子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烫脚底板。狗都找阴凉地儿趴着,舌头耷拉老长,呼哧呼哧喘气。
秦风今儿个起了个大早,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。灶房里,秦母已经在熬小米粥了,锅盖上冒着白汽。
“娘,我来。”秦风接过勺子,“您歇着。”
“晚枝昨儿晚上睡得咋样?”秦母擦擦手,“我听见她起夜两三回。”
“还行,就是天热,睡不踏实。”秦风搅着粥,“我给她扇了半宿扇子。”
秦母叹口气:“怀孩子就是受罪。你这当男人的,得多上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风把粥盛出来,晾上一碗,“娘,今儿我不往远走,就在屯子周边转转。晚枝要是有啥事,您让铁柱去喊我。”
“行,你去吧。”
秦风端着粥进屋。林晚枝已经醒了,正靠在炕头上,手轻轻揉着肚子。六个多月的肚子,圆滚滚的,像扣了个小锅。天热,她只穿了件薄布褂子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醒了?喝点粥。”秦风把碗递过去,顺手拿起蒲扇给她扇风。
林晚枝接过碗,小口小口喝着。小米粥熬得稠糊,带着米油香。喝了半碗,她摆摆手:“吃不下了。”
“再吃点,你现在是两个人。”秦风哄着,“要不我给你拌个凉菜?昨儿摘的黄瓜,脆生。”
“真吃不下。”林晚枝摇头,“肚子里顶得慌。”
秦风不再勉强,把碗放下,继续给她扇扇子。窗外,知了已经开始叫了,一声比一声高,吵得人心烦。
“今儿天又得热。”林晚枝看着窗外,“你别进山了,在家歇着吧。”
“不进山,就在屯子周边转转。”秦风说,“套两只兔子,晚上给你炖汤。再采点婆婆丁,清热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:“风哥!走啊!”
秦风应了一声,给林晚枝擦擦汗:“我去了,晌午就回来。你要是不舒服,让娘去喊我。”
“嗯,小心点。”
出了屋,赵铁柱已经在院里等着了。刘二嘎和陈卫东也在,三人都是短打扮,背着筐,拎着家伙什儿。
“风哥,今儿往哪走?”赵铁柱问。
“西沟吧,不远。”秦风背上筐,里头装着套子、砍刀,还有一壶水,“天热,动物也懒,咱们早点去早点回。”
黑豹从狗窝里站起来,抖了抖毛。虎头和踏雪也凑过来,三条小狗崽子弹、火药、铁砂,屁颠屁颠地跟在它们娘后头。
“带狗不?”刘二嘎问。
“带着吧,让小狗崽也练练。”秦风说,“不过天热,别让它们跑太凶。”
一行四人,带着六条狗,出了屯子往西走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路上还算凉快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草叶子划过皮肤,痒酥酥的。
西沟离屯子三里地,是一片杂木林,有柞树、桦树,还有一片榛子丛。往年这时候,这儿野兔多,獾子也多。不过天热,动物都躲着,不好找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到了地头,秦风让赵铁柱带刘二嘎往北,自己和陈卫东往南,分头下套子。
“下套子有讲究。”秦风一边走一边教陈卫东,“你看这兔子道,草被踩倒了,还有粪蛋子。在这儿下套,准成。”
他从筐里掏出细钢丝套子,选了个兔子必经的窄处,把套子支好,又用草叶伪装了一下。
陈卫东学着他的样子,在另一个地方也下了套。小伙子现在干活麻利多了,不像刚跟着秦风时那样毛手毛脚。
“风哥,咱就下套子,不开枪?”陈卫东问。
“不开枪。”秦风摇头,“天热,血腥味散得慢,容易招来别的玩意儿。再说,晚枝闻不了血腥味,最近一闻就吐。”
“嫂子这反应不小。”陈卫东说,“我姐怀孩子时也这样,过了六个月才好点。”
“女人不容易。”秦风叹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下了十几个套子,又在一片榛子丛里发现了一窝野鸡蛋。秦风没全掏,留了三个在窝里。
“留种,明年还能来。”他说。
陈卫东点点头,把掏出来的六个野鸡蛋小心放进筐里,垫上草叶。
日头渐渐高了,林子里闷热起来。狗都吐着舌头,呼哧呼哧喘气。秦风找了个树荫,让大家歇歇脚。
“风哥,喝口水。”陈卫东递过水壶。
秦风接过来喝了两口,又递给黑豹。黑豹舔了几口,就不喝了,警惕地竖着耳朵听着四周动静。
突然,虎头和踏雪低声呜咽起来,三条小狗崽也炸了毛,往秦风身边凑。
“有东西。”秦风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的砍刀上。
林子深处,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接着,一头半大野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呼哧呼哧地拱着地。
“是头黄毛子!”陈卫东压低声音,“也就百十来斤。”
秦风眯眼看了看。是头小母野猪,没有獠牙,正是肉嫩的时候。黄毛子肉没有腥臊味,适合给孕妇补身子。
“别动枪。”秦风说,“卫东,你带狗从左边绕过去。我堵右边。”
陈卫东点点头,带着虎头和踏雪悄悄往左挪。三条小狗崽想跟,被秦风用眼神制止了——它们还小,不能上前。
黑豹不用吩咐,已经弓起身子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那黄毛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,抬起头,鼻子使劲嗅着。突然,它转身就要跑。
“上!”秦风一声令下。
黑豹像道黑色闪电扑了出去,直取野猪后腿。陈卫东那边的虎头和踏雪也同时发动,一左一右夹击。
野猪慌了,嗷嗷叫着乱窜。秦风看准时机,一个箭步冲上去,砍刀抡圆了,狠狠劈在野猪脖子上。
刀锋入肉,野猪惨叫一声,踉跄几步,轰然倒地。黑豹扑上去,死死咬住喉咙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等陈卫东跑过来时,野猪已经断气了。
“风……风哥,你这身手……”陈卫东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熟能生巧。”秦风擦擦刀上的血,“赶紧收拾,天热,肉容易坏。”
两人动手放血、开膛。秦风手法老道,刀顺着野猪胸骨往下划,内脏哗啦流出来。肠子、肺挂到树上,这是规矩——给山神爷上供。心肝留给狗,但不能现在喂,喂饱了就不干活了。
“这猪真肥。”陈卫东说,“够吃好几天的。”
“嗯,肉给晚枝炖汤,皮硝了留着。”秦风把野猪分成两半,用带来的油布包好,“走,回去。”
刚收拾完,赵铁柱和刘二嘎也回来了。他俩收获不错,套了三只兔子,还有一只獾子。
“风哥,你这……”赵铁柱看见地上的野猪,眼睛一亮,“黄毛子!好东西啊!”
“嗯,碰上了。”秦风说,“走吧,回去。”
四个人抬着猎物往回走。日头已经升到头顶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狗也热得够呛,走几步就吐舌头。
回到屯子,正好晌午。秦风让赵铁柱他们把猎物分一分,自家留了半扇野猪肉和两只兔子,剩下的让他们三家分了。
“风哥,这咋好意思……”刘二嘎搓着手。
“拿着吧。”秦风摆摆手,“天热,肉放不住。赶紧拿回去收拾。”
回到家,秦母看见野猪,又惊又喜:“哎呀,这大热天的,你们还真打着东西了!”
“娘,把肉收拾出来,晚上炖点。”秦风说,“排骨留着,给晚枝熬汤。”
“行行,你快进屋歇着。”秦母招呼着,“晚枝刚才还念叨你呢。”
秦风进屋,林晚枝正在炕上做小衣裳。看见他回来,放下手里的活:“回来了?没伤着吧?”
“没有。”秦风洗了手,坐到炕边,“打着头黄毛子,肉嫩,晚上给你炖汤。”
林晚枝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,皱了皱眉。秦风赶紧说:“我这就去换衣裳。”
换了身干净衣裳,秦风又打水给林晚枝擦身子。天热,孕妇身上粘得慌,他用温水浸了毛巾,轻轻给她擦后背、擦胳膊。
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林晚枝不好意思。
“别动。”秦风手上动作轻柔,“你现在弯腰都费劲,我帮你。”
擦完身子,林晚枝舒服多了,靠在炕头上歇着。秦风坐在旁边,给她扇扇子。
“秦风,”林晚枝忽然说,“我刚才想给孩子起名。”
“哦?想起啥名?”
“要是男孩,叫秦岳。岳是山岳的岳,稳重。”林晚枝说,“要是女孩,叫秦瑶。瑶是美玉,温婉。”
秦风想了想:“秦岳……秦瑶……行,挺好听。不过小名得起个结实的,好养活。”
“那你想起啥?”
“男孩小名就叫山子,女孩叫丫蛋。”秦风笑,“咱东北孩子,小名都这么起。”
林晚枝也笑了:“山子……丫蛋……行,听你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外传来吵吵声。秦风放下扇子,出去看。
是屯里的几个半大孩子,围着秦家的院子,叽叽喳喳的。看见秦风出来,一个孩子喊:“秦叔!供销社来新货了!有麦乳精!我娘说那东西有营养,给孕妇喝最好!”
秦风心里一动。麦乳精在八十年代初可是稀罕物,一般人家买不起。他摸摸那孩子的头:“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回到屋里,秦风跟林晚枝说:“我去趟供销社。”
“买啥?”林晚枝问。
“买麦乳精,给你补身子。”
“那东西多贵啊……”林晚枝心疼钱。
“再贵也得买。”秦风穿上鞋,“你现在最要紧。”
供销社在公社,离屯子五里地。秦风借了辆自行车,顶着日头去了。路上碰见不少熟人,都跟他打招呼。
“秦风,干啥去?”
“去供销社。”
“这天热的,不在家歇着?”
“有事。”
到了供销社,果然有麦乳精。玻璃罐子装着,黄澄澄的粉末,看着就金贵。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看见秦风,爱答不理的:“买啥?”
“麦乳精咋卖?”
“三块八一罐,要票。”姑娘眼皮都不抬。
秦风掏出钱和票——糖票是托人换的,就为了买这个。买了三罐,又买了包红糖,称了两斤鸡蛋。
往回走的路上,日头正毒。秦风把麦乳精小心放在车筐里,生怕颠碎了。路过李家庄时,看见地里不少人在干活,一个个晒得跟黑炭似的。
“秦风!”有人喊他。
是李满仓,正带着人在地里浇水。看见秦风,他跑过来:“这大热天的,你干啥去?”
“买点东西。”秦风停下车子,“满仓哥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浇地啊!再不下雨,庄稼就旱死了!”李满仓抹把汗,“秦老弟,你买这麦乳精……给弟妹补身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!”李满仓说,“弟妹那身子,是该补补。对了,秋后那事儿,你琢磨咋样了?”
“等孩子生了再说。”秦风说,“满仓哥,我先回了,天太热。”
“行行,你慢走!”
回到家,已经下午了。秦风把麦乳精拿出来,冲了一碗给林晚枝。黄澄澄的液体,带着奶香和麦香。
“尝尝。”秦风递过去。
林晚枝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真香。”
“香就多喝点。”秦风看着她喝,心里踏实。
晚上,秦母炖了野猪肉,又炒了盘鸡蛋。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,唠着家常。窗外,知了还在叫,没完没了。
“这天热的,啥时候是个头啊。”秦大山扒拉着饭,“地里的庄稼都打蔫了。”
“快了,立秋就好了。”秦风说,“爹,咱家地里的水浇了吗?”
“浇了,今儿早上去浇的。”秦大山说,“不过井水也下去一截,再不下雨,够呛。”
吃过饭,秦风扶着林晚枝在院里溜达。天黑下来了,稍微凉快了点。满天星斗,亮晶晶的。
“秦风,你说这孩子,将来像谁?”林晚枝摸肚子。
“像你好,秀气。”秦风说,“要是像我,五大三粗的,不好看。”
“我就觉得你好看。”林晚枝小声说。
秦风笑了,搂紧她。黑豹在院里趴着,耳朵竖着,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。虎头和踏雪带着小狗崽在院里玩,你追我赶的。
屯子里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。接着,有人喊:“秦风!秦风在家吗?”
是赵铁柱的声音,听着挺急。
秦风心里一紧:“在!咋了?”
“你快来!屯东头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