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纠结于手臂触到他嶙峋的骨头时，玛迪开始一个个拉着我们到一旁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想要商议他的事，又笃定无论什么声音传入文的耳朵，都无法抵达他的心底。我们绕着这个话题，支支吾吾了许久，这般扭捏让我怒火中烧，终于直截了当地挑明了问题。


    任谁都能看出，盖尔剥离了他的渡鸦之血，也带走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东西。令人意外的是，塔娅第一个说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反驳：拥有渡鸦之血时，他的身体被撑到极致，几近崩裂。一个即将支离破碎的人，难道比一个血脉中空、完好无损的人更好吗？


    玛迪、加斯特、塔娅、罗尼和我，都静坐沉思。就连巨人的狗 —— 哀嚎者，也耷拉着嘴，一脸凝重。文的模样在我脑海中反复浮现，像一个到了嘴边，却又突然忘记的词。我抓了抓头，起身踱步。


    阳光洒在堡寨的石头上，折射出天空的模样，鸟儿在垛口歌唱，可我们看着身边这个目光空洞的男人，心底的愉悦便一点点消散。


    我开玩笑说，不如把渡鸦之血重新灌进他身体里，再把他卷成地毯，罗尼立刻拍了我一下，怪我打断了他们的思绪。加斯特盯着一只在泥地里爬的甲虫。塔娅将一根草茎捏在手中，反复折断，直到只剩点点绿色，散在风中，目光空洞，不知望向何方。玛迪躲在斗篷里。文靠在墙上，那一刻，我望着他，从骨子里觉得，他是由荒芜的顽石雕琢而成。


    就在我眯起眼睛，突然意识到文还活着的那一刻，我放弃了。我们必须和他谈谈，我对其他人说。告诉他我们看到的一切，希望这能点醒他。告诉他，他为了数月的奔波、杀戮与死亡，想要从玛迪那里得到的回报，或许可以推迟一下，因为五个多管闲事的人，都在担心他。我不抱太大希望，但我们必须选一个人，去传达这个消息。


    当所有人都跳过我，开始争论谁是最合适的传话人时，我心里略有些恼火。争论了许久，最后竟选定了加斯特，只因为她是世上最不惹人讨厌的人。毕竟，只有做了什么，才会引发冲突。若是比谁最安分，加斯特定能和石头并列第一。
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对这个胖异裔发火，就像对一只猫头鹰发火 —— 她只会用一种眼神看着你，让你觉得自己又蠢又错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我深有体会，有时她只用哼哼或耸肩回应一切，让我恨不得扑到她背上，扯掉她的头发。


    此事敲定后，一阵死寂笼罩着我们，玛迪突然一声惊呼，打破了沉默。“蛋糕！” 她说着，便站起身，冲进堡寨。


    我眯着眼，望着她的背影。“她撞到头了？”


    罗尼咧嘴一笑，双手比划着。


    “玛迪做了蛋糕。” 加斯特翻译道。


    巨人朝这个胖异裔投来一道不满的目光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

    “她很开心。” 胖女人面无表情地补充道。


    罗尼从靠墙的位置挪开，缓缓转过身，面对着加斯特。


    胖异裔眨了眨眼。“她为自己做的蛋糕感到开心。”


    罗尼终于点了点头，表示满意。


    “行吧。” 我拖长了语调，看着两人，“你第一次说的时候，我就猜到了。”


    巨人摇了摇头，手指快速比出几个有力的手势。“味道。” 加斯特翻译道。


    “是啊，什么味道的？” 我问道。


    罗尼那张稚气的脸上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若是这个异裔想要长篇大论，就不该让加斯特来传话。


    “她从没烤过蛋糕。” 加斯特突然说道。我看向罗尼的手，惊讶地发现，她竟没有比划，这话是她主动说的。


    “…… 你觉得会好吃吗？” 塔娅插话道，他扶着酸痛的身子，望着玛迪的背影。


    罗尼的手快速比划着。“厨师和她在一起。” 加斯特翻译道，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

    我侧过脸，避开身边人的目光，却发现文深陷的眼眸，正望着我。不知他看到的，只是表面的我，还是能穿透皮肉，窥见我的灵魂 —— 渡鸦之血的眼睛，毫无情绪，让人捉摸不透。


    “她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。” 塔娅并未察觉我的不适，随口说道。


    罗尼比了一个坚定的手势：“不好。”


    加斯特盯着巨人的手，然后转过头，目光直视着我和塔娅，神情严肃。“不太好。”


    玛迪端着一个烤盘回来了，是铁制的，对于一座配有枭铁匠的堡寨来说，倒也不足为奇。烤盘里摆着厚厚的糕点，大小不一，小的堪堪能握在掌心，大的却需要双手捧着。糕点顶端，淌着细细的绿色馅料，或许是某种果酱，糕点的颜色，是一种可疑的浅棕色。


    这个年轻的女孩将烤盘凑到我们每个人面前，橘色的发丝下，碧绿的眼眸闪闪发光。在场的所有人，都突然找到了别的东西可看 —— 虫子、石头、泥地，唯有加斯特，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怀疑。就在玛迪的脸色开始沉下去，我准备伸手拿一块时，文的手突然伸过来，抓起一块大的，开始咀嚼。黏糊糊的面团，在他的嘴角拉丝。


    “好吃吗？” 玛迪问道。


    他咽下去，又将另一半塞进嘴里。玛迪露出一口牙齿，开心地笑了。那一刻，这笑容成了我见过的，最有力的理由，让我去尝尝这可疑的食物。


    在玛迪期待的目光中，我深吸一口气，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。花了好几秒，我才回过神来，品味这诡异的味道和口感。当我麻木的大脑开始运转时，我看向文的脸 —— 依旧面无表情，只是眼睛狡黠地避开了我。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我的舌头，正在抗拒这嘴里的异物。


    小时候，我曾吃过一颗 “苦痛” 带来的新奇水果。那水果色彩斑斓，艳丽夺目，让人移不开眼。即便还是个孩子，父亲也无数次告诫我，不要随便吃不认识的植物，尤其是在 “苦痛” 之后。可就在前一天的凌晨，母亲跌跌撞撞地走进我的帐篷，摇醒我，对着睡眼惺忪的我，低声说父亲是个没脑子的蠢货，什么都不懂。我想相信她，吃下这颗水果，便是我证明自己的方式。


    那时，父母外出劫掠，我差点一命呜呼。只有简娜，手忙脚乱地将一块块木炭塞进我嘴里，夹杂着焦急的咒骂，才救了我一命。每当想起那一刻，木炭冰冷、坚硬的味道，便会充斥我的味蕾。


    可我想起这件事，并非因为玛迪的蛋糕比木炭还难吃。咀嚼间，我脑海中只剩下温热的鸽子内脏的味道，还有想要立刻吐掉、拼命揉搓舌头的冲动。可公主满怀期待的目光，让我硬生生忍住，面不改色。


    我花了六次努力，才鼓起勇气，将这混合着怪异液体馅料和未烤熟面团的东西咽下去。“还不错。” 我沙哑地说道。我曾听说，最好的谎言，都带着一丝真实。而我的这句，实在太过拙劣。
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我发现在场的所有人，都相信了我。这意味着，我可以学文的样子。心底的快意，一点点冒了出来。


    我小心翼翼地从烤盘里又拿了一块，递给罗尼。“真的好吃。”


    这个身形畸形的异裔，目光在文、我和糕点之间打转，最终拿起一小块，塞进嘴里。唯有眼睛微微睁大，泄露了她味蕾所遭受的摧残。


    她看着我，脸上满是绝望与憋笑的挣扎，比出一个手势：“好吃。”


    接下来，塔娅也上了当。在我的瞪视和罗尼颤抖的嘴唇下，这个少年慢慢咀嚼着面团，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游移，看着我们拼命忍住笑。然后是加斯特。她做了这顿饭中最明智的选择 —— 将蛋糕含在嘴里，站起身，走到外院，悄悄吐在了灌木丛后。若不是玛迪正小心翼翼地咬着最后几块中的一块，或许就会发现加斯特的偷偷吐弃。


    玛迪的脸瞬间扭曲。“天啊。” 她反复念叨着，嘴里的唾液、面团和果酱喷了出来。我鼻子一酸，鼻涕流了出来，忍不住笑出声，这让这个年轻的首领，更是忍不住干呕起来，将嘴里的东西全都吐在地上，而我，则笑得浑身发抖。哀嚎者凑过来，舔了舔地上的面团，随即又吐了出来，这让我的笑声，更是几乎喘不过气。罗尼无声地憋笑着，就连塔娅和加斯特，也忍不住笑了几声。


    笑够了，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。“你真是个疯狂的天才，文。” 我一边努力忍住打嗝，一边说道，“你怎么想到这么做的？”


    我的笑声戛然而止，因为他的目光扫过我，却毫无认出来的意味。他又嚼了一口那难吃的面团，我看着那团东西在他喉咙里滚动，咽了下去。他的脸上，没有任何变化。文并非假装忍受这味道，他只是，根本没尝出来。


    后来，我们派加斯特去和他谈，她回来后，瘫坐在我们身边。小腿上扎着木刺，像一根根小小的矛尖 —— 那是她为了追上文，慌不择路撞翻家具留下的。木刺周围，很快便肿了起来。我们纷纷发问，可她的沉默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。


    失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