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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归队·风向变了

    黄陂县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连日的秋雨把本就破败的街道泡成了一片泥沼,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土腥味。


    沈烈踩着泥泞的积水,回到了侦察排位于西北角的营地。


    他的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,走动时,军装下摆不可避免地摩擦到伤口,带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。他刻意放缓了呼吸,让上半身的动作幅度降到最低。


    营地里静悄悄的。只有几顶补丁摞补丁的帆布帐篷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。


    沈烈掀开门帘,走进自己所在的帐篷。


    老钱不在。小杨也不在。


    沈烈走到床铺前,没有坐下。他用右手探进贴身的军装口袋,摸出宋晚晴给他的那个粗布小包。解开活结,取出里面的三卷纱布和那小瓶珍贵的磺胺粉,放在床头的木箱上。


    最后,他拿出了那封没有抬头的牛皮纸信封。


    信封受了些潮,边缘有些起皱。封口处那个用黑色钢笔写就的“周”字,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

    沈烈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,大拇指在封口处停顿了片刻。


    他没有拆。


    这封信的来路太蹊跷,宋晚晴说是一个重伤员临死前交托的,但这套说辞漏洞百出。一个前线退下来的普通伤兵,身上绝不可能带着这种连邮戳都没有、只写着单字代号的绝密信件。更何况,这个“周”字,与日军特务的地图、赵德彪的汉口接头人,全都能对上号。


    吴铁山去战区长官部开会,还要两天才能回来。现在的黄陂县城,是陈副师长和赵德彪的天下。这个时候拆开这封信,一旦里面藏着引爆整个第五战区防线的情报,他一个编外侦察兵,连递交情报的渠道都没有,反而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。


    沈烈弯下腰,掀开铺位上的破毯子,挪开垫床的那块碎砖。


    砖缝深处,安静地躺着那张带有赵德彪签名的《后勤补给配发清单》,以及那张记录着钱广财倒卖两百套棉衣细节的香烟锡纸。


    沈烈将这封牛皮纸信封折叠了一下,压在锡纸的最下方。


    三样东西。三道催命符。


    他把碎砖重新压好,铺平毯子。


    刚做完这一切,帐篷外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铁器被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

    紧接着是老钱粗哑的怒吼。


    “欺人太甚!去他娘的规矩!弟兄们在前线拿命拼情报,回来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?!”


    沈烈直起身,转身走出帐篷。


    营地后方的空地上,一口生锈的大铁锅前围着几个人。


    老钱双眼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他脚边倒着一个变形的铁皮水桶,里面的半桶糙米撒了一地,混在泥水里。


    小杨系着脏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,手足无措地站在锅边。锅里熬着的,是比清水浓不了多少的稀汤,连几粒米都捞不着。


    站在老钱对面的,是两个团部军需处的上士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们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放着几个干瘪的粮袋。


    “钱排长,你冲我们撒火也没用。”领头的上士拍了拍手上的灰,斜着眼睛看着暴怒的老钱,“这是陈副师长亲自下的手令。咱们师补给困难,得优先保障一线正编作战部队。你们侦察排属于‘长期编外’,没有建制。按照新规矩,编外人员的伙食标准,从每天一斤二两,降到每天六两。这半桶米,就是你们全排今天一天的定量。”


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!”老钱一把揪住上士的衣领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,“前天去城西铁路弯道摸日军的机枪阵地,老子带去的人死了两个!那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编外?现在吃粮了,嫌我们多吃一口了?”


    上士被勒得直翻白眼,双手死死扒着老钱的手腕。


    另一个上士赶紧端起挂在胸前的步枪,拉动枪栓:“钱老六!你敢在营地里动手?你想造反吗!”


    老钱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开山刀。


    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在了老钱握刀的手腕上。


    手上的力道极大,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老钱的动作。


    老钱转过头,看到了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

    “放手。”沈烈看着老钱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的剑拔弩张。


    老钱胸膛剧烈起伏着,咬紧后槽牙,死死盯着那个涨红了脸的上士。僵持了三秒后,他猛地松开手,将上士一把推开。


    上士踉跄着退了两步,扶着独轮车大口喘气,狠狠地瞪了老钱一眼。


    “这就是今天的粮,爱要不要!”上士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粮袋,招呼同伴推起车就走。


    老钱看着地上的泥水和糙米,眼眶全红了。


    “老子真想一枪崩了这帮喝兵血的畜生!”老钱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子上,震得棚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
    “他们这是要把侦察排往死里逼。”小杨攥着大铁勺,眼眶也红了,“长官,六两口粮,掺了沙子熬成粥,也不够弟兄们在战壕里扛一晚上的。伤兵那边要是断了顿,熬不过三天。”


    这不是简单的克扣。


    这是精准的软刀子杀人。赵德彪在军需处大堂吃了个暗亏被停职,吴铁山一走,陈副师长立刻出面,用“正规军纪”的名义切断侦察排的口粮。不用开枪,不用暗杀,只要饿上几天,这支队伍自己就会崩溃。到时候在前线随便遇到一股日军小队,饿得连枪都端不稳的士兵,除了死,没有第二条路。


    沈烈走到那辆独轮车留下的车辙印旁,弯腰捡起一个军需处扔下的空粮袋。


    粮袋上印着红色的“军需”二字。


    “去把地上的米收起来,用水淘干净。”沈烈把粮袋扔给小杨。


    “你还要忍?”老钱转过身,独眼死死盯着沈烈,“吴铁山不在,陈副师长现在一手遮天。等师长回来,侦察排的人早就饿成干尸了!”


    “我从不吃哑巴亏。”


    沈烈拍掉手上的泥土,转身朝着营地外走去。


    “你去哪?”老钱在背后喊道。


    “去军需仓库。”沈烈头也不回。


    “你疯了!那是钱广财和赵德彪的地盘!”


    沈烈的脚步没有停,瘦削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地外的拐角处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城西,军需仓库。


    粮站大院里人声鼎沸。各个营连负责采买的军需士官排起了长队,手里捏着花名册和领粮单,怨声载道。


    “凭什么二营能领满额,我们三营就得打八折?” “别吵了,有得吃就不错了。没听说吗,陈副师长下的令,现在全面收紧配给。”


    沈烈没有去排队。他绕开人群,径直走向仓库大门右侧负责核销账目的登记台。


    登记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套袖的上士,正拿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旁边堆着厚厚一摞硬皮账本。


    沈烈走到台前。


    “侦察排。来补签今天的领粮单。”沈烈开口。


    上士头都没抬,拨弄着算盘珠子:“侦察排的粮不是刚才送过去了吗?签什么单子,编外人员不在正规花名册上,每天按人头领六两,不用签字。”


    “规矩改了。”沈烈双手撑在木桌边缘,“陈副师长下的令,既然界定了正编和编外的配给比例,所有的出库就必须有领收人的画押。刚才你们的人把米倒在泥地里就走了,我来补个字。免得上面查下来,说我们多拿了。”


    上士不耐烦地停下算盘,抬起眼皮瞥了沈烈一眼。


    见沈烈穿着一身破烂军装,左肋还透着隐隐的血迹,上士翻了个白眼,从那一摞账本的最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册子,翻开其中一页,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

    “穷讲究。签吧签吧,签完赶紧走,别挡着后面的人。”上士将一支沾了墨水的毛笔扔过来。


    沈烈拿起毛笔。


    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那片空白的签名区,而是迅速扫过这本出库账册的整个版面。


    这是军需处的内部副账。专门用来记录这种克扣、截留、或者重新分配的不光彩账目。


    纸页的顶端,盖着一枚鲜红的方形印章:“第五战区第 XXX 师副师长陈”。


    往下,是记录每支部队具体配给数量的表格。表格里的字迹圆润油滑,沈烈一眼就认出,那是钱广财的笔迹。


    而在表格的最右侧,有一栏“督办核准”。


    在这个栏目里,每一个被砍掉口粮的连排名字后面,都签着三个极其嚣张、力透纸背的字。


    赵德彪。


    沈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
    赵德彪在几天前就已经被吴铁山当众宣布停职查看,调任团部协办闲差,严禁插手任何连队和军需事务。


    但是现在,他不仅在军需处的账本上签字,而且还是作为“督办核准”的身份,堂而皇之地盖在陈副师长的大印之下。


    这意味着,剥夺侦察排口粮的命令,名义上是陈副师长下的,实际上操刀执行、甚至拥有最终决定权的,依然是赵德彪。


    赵德彪的权利非但没有被削弱,反而因为陈副师长的庇护,彻底转入暗处,变得更加肆无忌惮。


    这不仅仅是贪腐,这是公然违抗师长军令的结党营私。


    沈烈将这一页的日期、红印的位置、钱广财的数字修改痕迹,以及赵德彪每一处签名的大小和间距,死死地刻印在脑海里。


    他握着毛笔的左手在纸面上悬停了两秒,然后手腕下沉,在侦察排那一栏的空白处,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沈”字。


    他用的是左手,字迹故意写得很难看,像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大头兵勉强画出来的符号。


    放下毛笔,沈烈没有多说一个字,转身挤出人群。


    第三份证据。


    贪污抚恤金和补给。倒卖军用过冬棉衣。伙同副师长篡改军令、克扣前线口粮。


    这三条链条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闭环。


    沈烈走在回营地的泥泞小路上。左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的步伐走得极稳。


    他不需要现在就去拼命。他只需要把这本账记在心里。等吴铁山从战区长官部开完会回来的那一天,他会把这把刀,精准地捅进赵德彪和钱广财的死穴里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
    团部后院,一间偏僻的厢房里。


    门窗紧闭,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几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

    赵德彪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个青瓷茶杯。


    坐在他对面的,是满头大汗的钱广财。


    而在房间主位的阴影里,坐着一个穿着将官常服的中年男人。陈副师长。


    “侦察排那边今天闹事了吗?”陈副师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。


    “闹了。钱老六那个浑人差点拔刀。”钱广财擦着汗回答,“不过被那个姓沈的小子拦下来了。那小子后来还跑到仓库,规规矩矩地在账本上画了押。”


    “画押了?”赵德彪冷笑一声,“算他识相。这叫规矩。没有粮,他们撑不过三天。到时候前线随便打个响,就让他们去顶缸。”


    “不要掉以轻心。”陈副师长身体前倾,手指在木桌上敲击着,“那个叫沈烈的,李文渊派人查过他的底,虽然档案上写着是南京溃退的杂牌,但他身上的杀气不对。留着是个祸患。”


    赵德彪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
    “副师座放心。棉衣的事情已经安排妥了,汉口那边今晚就来接头。”赵德彪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

    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他的眼神像饿狼一样凶狠。


    “师长后天回来。”


    赵德彪转过身,看着黑暗中的两个人,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机。


    “我们只剩四十八小时。明晚天黑前,侦察排,连同那个姓沈的,必须在地图上抹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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