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饭的地方是孙建明选的，市中心一家本帮菜馆，藏在写字楼背面那条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倒是别有洞天，墙上是手绘的江南水墨画，每张桌子之间隔着半透明的竹帘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陆川到的时候孙建明已经坐在角落的包厢里了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，正不紧不慢地往两只杯子里倒茶。
来，先喝茶，孙建明把其中一杯推到陆川面前，今天不着急，边吃边聊。
菜上了七八道。响油鳝糊、清炒虾仁、蟹粉狮子头、腌笃鲜，都是慢菜，一道道端上来孙建明就跟陆川闲聊——先问三座广场的交接顺不顺利，又问小贷公司的商户稳不稳，再问团队磨合得怎么样。他问得很细，但不像是查岗，更像是长辈过问晚辈近况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。
吃得差不多了，孙建明擦了擦手，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才慢慢说：陆川，我今天约你出来是为了一个事。集团那边有一批资产，目前还没有正式挂出去，但内部已经在走剥离流程了。我想先给你看看。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陆川接过来打开，里面是三页纸，手写了几个重点项目名称，没有数据没有报表，只有方向性的描述。
第一页：南京江北新区万达广场一座，预计年底前挂牌出清。
第二页：万达院线在江苏某地的四家影城股权打包，尚未正式进入处置流程。
第三页：某二线城市近郊未开发商业地块一块，万达早年低价拿的，土地年限还剩三十九年，目前没有在建项目。
陆川把三页纸来回看了两遍，抬头看向孙建明。这些都没挂过法拍？
没挂过。所以你不用跟谁竞价，价格可以谈。孙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，南京那个广场体量跟你绍兴那个差不多，地段不错，但江北那边竞争激烈，周边两个新商场在建，万达觉得继续持有没有绝对优势，想早点放手。影城股权那四个打包，账面资产比较干净，主要问题是近年影院行业整体承压，集团不想再持有了。至于那块地——他停顿了一下，那块地当年拿的时候规划是建一个第四代万达广场，后来项目搁置了。地价成本低，但如果要开发，后续投入比较大。
陆川把三页纸收进自己口袋里。孙总，这三样东西是打包卖还是拆分？
可以拆分也可以打包，看你的意愿。孙建明又喝了一口茶，但我建议你至少把影院和广场一起拿，因为南京那个广场里有两家万达影城，跟影城股权包里的四家刚好可以形成区域性的联动。你拿完之后，江苏那个片区手里就有六家影院加一座广场，小贷公司那边的商户数据如果再叠加进来，可以做区域性的会员体系。
陆川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。孙建明给他的这个提议比三城打包那次更复杂——三城打包好歹都是万达广场，运营模式统一。但这次的资产包里既有广场又有影城还有一块没开发的土地，三种完全不同的资产类型，管理难度和资金需求都上了几个台阶。
价格大致范围是多少？陆川问。
孙建明伸出三根手指。三个加一起，三十亿上下。南京的广场十二亿左右，影城打包七到八亿，那块地大概十个亿出头。如果你全要，我可以帮你去跟集团谈一个总体的折扣。
三十亿。陆川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，他现在手头的资金加上系统未来半个月的额度，大约能凑出将近四十亿。但那是全部的可动用资金，如果全压在这次的资产包上，运营的流动性就会很紧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孙总，陆川放下筷子，那块地我现在拿不动。开发需要的时间和钱比单纯收购要多太多，我目前的体量消化不了。广场和影城这两样，我可以同时接。
孙建明没有急于表态。他慢悠悠地把杯里的茶喝完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，才说：陆川，我多跟你说一句——那块地才是这三样东西里最值钱的。万达当年拿地的成本极低，虽然搁置了将近十年，但那个区域现在已经发展起来了，周边住宅楼盘全都建满了，消费人口起来了。你现在拿下来放着不动，五年以后光是地价的增值就够你吃好几年。你如果现在只拿广场和影院，错过了这块地，以后想再拿回来就不是这个价了。
陆川沉默了。孙建明说的道理他懂，但他确实算不过账来——系统每天进两亿是固定的，他目前没有可以快速变现的渠道。如果三十亿全砸进去，后面几个月的运营就要靠小贷公司和三座广场的租金来撑着，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现金流就会很紧张。
给我几天时间考虑。陆川说。
当然，不急。孙建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陆川，我之所以把这些没挂牌的东西先拿给你看，是因为王总说了，你这个人做事实在，不贪不躁，拿了东西好好经营，不搞短炒。万达的资产虽然要卖，但卖给谁、卖之后被怎么对待，王总还是很在意的。
陆川站起来跟孙建明握了手。两个人走到菜馆门口，孙建明钻进自己那辆黑色奥迪走了。陆川站在巷子里，初夏的晚风吹过来裹着菜馆后厨炒菜的油烟味，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那三页纸，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。
回到公司已经快九点了。方伟还没走，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处理报表，看见陆川进来抬头问了一句：陆总，孙总那边怎么说？
陆川把三页纸递给方伟。你看看这个。
方伟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，眉头微微皱起来。南京的广场加江苏四家影城再加一块地……陆总，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可不少。
我跟孙总说了，地暂时拿不动，广场和影院可以谈。陆川坐到方伟旁边的椅子上，你觉得怎么样？
方伟把三页纸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。南京那个广场我听说过，江北新区核心区位，周边住宅密集，交通也方便。但那边竞争确实激烈，三公里范围内有两个新建的社区商业中心，而且其中一个还是龙湖的。如果拿下来之后运营策略跟不上，很容易被分流。
影院呢？
影院这块我建议拿。方伟把眼镜戴回去，万达影院的数据很全，会员系统是现成的。如果跟小贷公司的商户数据做打通，您手上就有了一整套商业+金融+消费的闭环。一个商户在万达广场里做生意，贷款走小贷公司，消费者的会员数据走影院系统，三样东西串起来之后别家想复制都复制不了。
陆川听着方伟的话点了点头。方伟看问题的角度跟他很像，都是在想怎么把不同资产拼到一起产生化学反应，而不是单独看每一块值多少钱。
那你觉得地呢？陆川问。
方伟犹豫了一下。地这个东西，如果资金充裕的话拿住肯定不亏。但我算了一下您目前的资金盘子，广场加影城大约二十亿左右，您手头的灵活资金差不多够。如果再加一块地就要到三十亿，杠杆就会拉得比较满，万一后面再有新的机会出现，您就没有余力出手了。
陆川靠着椅背想了好一会儿。方伟的分析很理性，但也正因为太理性了，反而让他心里有点不甘——孙建明的说法是这块地错过就不是这个价了，他不想因为一次保守的选择而将来后悔。
你先帮我做两件事。陆川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第一，南京广场和影城打包的尽职调查框架，跟周鹏对接一下，两周之内给我出初步报告。第二——那块地的信息帮我挖一挖，当年万达拿地的原始成本、周边的规划配套、目前二手房和新房的价格水平，能摸到多少是多少。
方伟点头记下了。陆总，您倾向于全拿？
陆川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创意园里没什么人了，路灯把空荡荡的院子照成一片安静的橘黄色。两棵老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。
还没定。先看数据。
方伟没再问，回到工位上开始打电话。陆川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，把门关上，坐下来重新打开了孙建明给的那三页纸。借着桌面的台灯光，他把每一个字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。南京江北广场的信息很少，只有手写的项目名称和预估挂牌时间年底前，但孙建明既然敢把这个拿给他看，说明地块评估和广场估值都有现成的内部报告，只是没有装进这个薄薄的文件袋里。
他脑子里正在推演资金方案，手机忽然震了。林珊发来一条语音消息，背景音里能听到成都街头那种独特的市井喧闹，隐隐还有火锅店里的划拳声。
你猜我在哪？我在太古里旁边的一家火锅店，刚才隔壁桌坐了几个做商业地产的同行，聊了一顿饭的万达资产剥离。成都这边也有几个万达广场在谈出售，但好像进度比杭州慢。你有兴趣的话，我可以帮你打听。
陆川靠在椅背上笑了。林珊在成都出差还不忘给他当耳朵，这个人嘴里说着不想太快，行动上却在一点一点往他的方向靠。
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：有兴趣。你帮我听着就行，不用主动去问，别让你的人觉得你立场不对。
林珊秒回：知道。我又不傻。对了，你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动作？我看你朋友圈昨天晚上发了个定位在绍兴，今天又回杭州，跑得够勤的。
孙总又给了一个新资产包，在南京和江苏那边。我还在考虑。
林珊那边停了几秒，然后语音又过来了，这回声音低了些，火锅店的嘈杂淡了很多，像是她换了位置到了安静的地方。南京的资产包？你等等，我好像听说过，万达江苏区去年就在内部讨论过一批要出清的东西。如果孙建明主动给你看，说明这批资产优质程度高于平均水平。你好好考虑，别急着签，先把底价摸透。
陆川听完这条语音心里一暖。林珊的语气里那种我帮你参谋的态度比以前更自然了，没有公事公办的距离，也没有特意避嫌的克制。
知道了。他回了一句，然后停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三个字：想你了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有点意外——这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对话都更直接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，没有新的消息进来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起身去倒了一杯水。
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，林珊回了一条。
就一个字：
陆川看着那个看了好一阵子。没有我也是，没有表情包，没有多余的修饰，但这个字里的含义他读得懂。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，她想说我也想你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，就会发一个，然后等着陆川接下一句。
他笑了笑，把手机放回桌上，没有继续追问。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，两个人之间隔着将近一年的空白，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方伟和周鹏那边同时启动了尽职调查。周鹏带了一个小团队专门跑南京江北广场的产权和财务信息，方伟则找人去摸那块地的来龙去脉。陆川自己则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三座广场的运营上——交接期第四周，拱墅的空置率降到了百分之五点一，绍兴启明补充协议正式签完，嘉兴赵乾谈下来一个新入驻的运动品牌，每月能贡献大约二十万的租金增量。
一切都在往上走。系统面板的运营评分从最初的六十出头慢慢爬到了七十一。
第五天傍晚，方伟拿着初步的尽调结果敲了陆川的办公室门。
陆总，南京江北广场的情况基本清楚了。账面资产净值十二点三亿，近一年营收约七千四百万，运营成本三千两百万，净现金流大约四千两百万。租户结构稍微单一了一点，主力店占了两成以上，如果主力店撤场会有连锁反应。影城那四个打包的财务更干净一些，每家影院都有正向现金流，综合下来年利润大概在两千万上下。
那块地呢？
方伟把另一份资料放在桌上。地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。万达当年拿地确实便宜，但土地性质是商服用地，容积率上限不高。周边目前已经建成了六个大型住宅小区，人口密度不低，问题是那块地的规划条件里要求配建一定比例的社区配套设施，如果真开发的话这部分是不赚钱的。
陆川翻了翻资料，把重点数据记在脑子里。方伟站在旁边等他看完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陆总，我个人建议是广场加影城拿，地先放一放。如果您资金充裕以后再找机会单独谈那块地，不一定非要跟这次的资产包绑在一起。
陆川合上资料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你说得对。但我怕的是——这个资产包如果我不全拿，孙建明那边会不会把地单卖给别家。到时候影城和广场的协同效应是有了，但错过了土地的增值空间，几年之后回头看可能会后悔。
方伟没有反驳，只是说：那就看您赌不赌这个预期了。
方伟出去之后，陆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边喝水边想。桌面上摊着孙建明给的三页纸、方伟做的尽调报告、还有他自己胡乱画的一张资金推演表。三十亿全拿的话，资金链条会绷得很紧，但如果咬牙撑过前一年，后面影城的现金流加上三座广场的租金收入会慢慢释放压力。
他在那张推演表的角落写了两个字。
赌了。
然后拿起手机给孙建明发了一条消息：孙总，全包我可以考虑，但价格要再谈。三十亿的基础上降五个点，我能接受。
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夏夜的蝉鸣从楼下院子里涌上来，热烘烘的空气里混着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。他盯着手机等回信，过了不到十分钟孙建明回了一条语音，他点开听，孙建明的声音带着笑意：五个点我替你争取。别着急，下周给你准信。
陆川把手机放下，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。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，嘴角往上翘着，眼睛里有亮光。
新的资产包。三十亿。南京广场。四家影城。一块搁置了十年的地。
他要做的事越来越多，步子也越来越大。前方是看得见的风险和看不见的机遇叠在一起，但他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对窗户里的自己说了一句：接着来。
窗外夏夜的蝉鸣突然响亮了一瞬，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