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进入南昌西站的时候,陆川刚从一段浅浅的瞌睡里醒过来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窗外是江南常见的初秋景色,稻田里已经泛着浅黄,水塘边的白鹭三三两两散着步,远处灰蓝色的山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他把手机从膝上拿起来看了一眼,方伟发了一条消息说李敏已经到合肥了,合肥广场的三楼改造工程正式动工。他回了个,然后收起手机拿上背包准备下车。
出站后打了辆出租车往八一广场方向走。司机是本地人,听说他要去看万达广场,随口说了一句:八一广场那边万达啊?生意还行,但比以前差一些。旁边那个天虹商场开了之后抢了不少人。
天虹?
就在对面那条路上,去年重新装修过,搞了很多新牌子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陆川一眼,老板是做生意的?
差不多。陆川没多说,靠在窗边看着路两边的城市风景。南昌比他想象的要热闹,八一广场那一片确实集中了市中心应有的商业密度和人气,但竞争也比预想的更直接。
出租车在万达广场门口停下。陆川下车后站在路边先整体看了一圈——外立面是万达第三代产品的标准样式,米色石材配深色玻璃,但大楼侧面有一块广告牌的位置空着,旧广告布的残留边角还在支架上随风晃着。正门入口左侧是一家肯德基,右侧是一家本地的奶茶品牌,客流还可以,但进店的人看起来年纪偏大,年轻人的面孔不多。
他推门进去,一楼中庭正在做一场小型的促销活动,几排货架上摆着日用品,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打折信息。他站着看了几分钟,发现参加活动的人不少,但大部分是中老年顾客,拎着购物袋慢慢悠悠地转,停留时间不长。
然后他按照自己的习惯,从一楼开始逐层往上走。每到一个楼层他都要停下来观察——客流动线怎么走的、哪些铺位有人哪些空着、每个业态区域的边界在哪里。他走得慢,有时候在一家店门口站好几分钟,像是看热闹的顾客,但心里在默默地记数据。
二楼以零售为主,品牌组合中规中矩,有几家运动品牌和女装店在正常经营,但也有三个空铺位并排挨着,玻璃门上贴着招租电话,落了一层灰,贴了至少两三个月了。三楼的餐饮区倒是不错,七八家餐厅大多数在营业,午市的上座率大概六成左右,比绍兴的三楼好一些。
四楼让他停了很久。四楼有一整片区域原来是做儿童娱乐的,现在大部分已经撤场了,只剩下零星两家还在经营,中间那片几百平的空间被围挡围着,围挡已经褪了颜色。他从围挡的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,里面堆着废弃的游乐设备零件和一些杂物,灰尘铺了厚厚一层。
他在这层站了将近十分钟,脑子里把三层和四层的空间关系重新连接了一遍——如果把三楼的餐饮和四楼这片闲置区域做一个垂直联动,用某种业态把两个楼层的人流串起来,空置问题就能缓解。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到了五楼,看到影城的时候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这家的影城是万达影城,但是运营状态比其他几家他接手的要好——门口排着一条短队,两个年轻人正在自助取票机前操作,影城内部的保洁和灯光看起来都比较到位。不像合肥那家贴着设备升级暂停营业的告示,南昌的影城明显有人在管。
他走进影城大堂转了转,看了看排片表上的场次和上座率。周五下午不是黄金档,但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还算多,甚至有几个家长带着小孩在等电影开场。他站在大堂角落观察了十分钟左右,大概数了一下进出的客流量,心里有了底——这家影城是有利润的,而且基础还不错。
从影城出来往下走的时候,他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往里走了一步,然后都停了一下。
你先。对方笑了一下,让了一步。
陆川点头进了电梯,按了一楼。对方也进来站在他旁边,手按了B1停车场。电梯下行的时候安静了几秒,对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你是来看场子的吧?
陆川侧头看了他一眼。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,戴一副窄框眼镜,气质松弛,手里那杯咖啡是楼下星巴克的杯型,应该是刚买的。
你是这里的?陆川反问。
我在这层开了个门店,做体育用品的。男人朝陆川笑了笑,我看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路都在看空铺和招租电话,不像普通逛街的人。而且你这周已经是第三个来看场子的了。
陆川心里微微一动。上周已经有人来过,除了他和肖远山,还有第三家?你是说除了我之外还有两家?
上周二来了一拨人,穿正装,说话带北方口音,围着三楼转了好大一圈。上周五又来了一拨,人少一些,两个人,其中一个挺年轻的,拍了特别多照片。男人说着,电梯到了一楼,他走出来站在旁边补了一句,如果你也是来谈接手的,我建议你去看看负一层的物业机房,那边的设备状况可能比楼上更值得关注。
陆川在电梯口停了一下。你叫什么名字?
姓陈,陈永强,二楼尽头那家运动装备店。他挥了挥手里的咖啡杯,有空可以来坐坐,聊两句。
电梯门关上了,陆川站在一楼大堂里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。陈永强,体育用品店老板,主动跟他搭话,告诉他还有两家来看过场子,还专门提了负一层的物业机房。这个人在这个广场做了好几年生意,知道的事情比普通租户多得多。
陆川没有急着去负一层,而是先在楼下找了个座位打开手机,给方伟发了条消息:南昌现场,遇到一个商户叫陈永强,做体育用品,主动跟我搭话了。他说上周二和上周五各有一拨人来看过场子,上周五那拨可能是肖远山。你查一下上周二的那拨是谁。
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,往负一楼走。负一楼是停车场和设备层,几盏日光灯管有一半是暗的,地上有些潮湿的水渍,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他顺着走廊找到了物业机房,门没锁,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配电柜和空调机组——部分设备确实有些年头了,有几台空调机组的铭牌上有明显的锈蚀痕迹。如果接手后要进行全面改造,这部分硬件的更新投入可能会比预期的高。
他拍了几张照片,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工作服的物业电工,对方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陌生人出现在机房区有些奇怪,但没有多问。陆川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回到一层,看了看时间还早,就绕到了二楼尽头找到了那家运动装备店。
店铺不大,主要卖户外运动相关的装备和服饰。陈永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,看见陆川进来就笑了:还真来了。
你刚才说的那些事,我挺想多听一些。陆川走到柜台前,扫了一眼店里的商品,大部分是中等价位的户外装备,摆得很整齐,看得出是个认真做生意的人。
陈永强把货架上的最后一件外套挂好,转过身来靠着柜台:你想知道什么?
你在这做了几年了?
快六年。陈永强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,从这家万达开业第一年我就进来了。六年来换了三任招商经理,每一任来的时候都说要搞大改造,画了一堆饼,最后都没做成。
那你为什么还不搬?
位置好。陈永强说得很直接,八一广场这个位置,只要肯有人认真管,生意绝对不会差。但前提是有人认真管。过去这几年万达自己顾不上这边,整个广场的状态一年比一年差。但我扛下来了,因为我赌它迟早会好起来。
那你觉得这次能好起来吗?
陈永强看了陆川一眼,目光里有种审视的意味,也有某种期待。我现在还不确定你们这三拨人谁是真正想做的、谁是来倒手的。但如果你是想认真做的,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些本地商户的真实情况。我在这六年,楼上楼下哪家店赚钱哪家店在熬,我都清楚。
陆川站在柜台前看着陈永强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方伟说过,接管一座广场最难的不是改造物理空间,而是融入当地的商户关系网。一个在这个广场待了六年的老商户就是活地图,比任何尽职调查报告都管用。
陈老板,你方便的话,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详聊。陆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,我是陆川,目前在杭州和周边运营几座万达广场。南昌这个项目我确实有兴趣,但我需要比资料更真实的信息。
陈永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,抬头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。杭州那边最近接手了好几座万达广场的人就是你?我听说过你,绍兴那个启明的事我朋友跟我提过。
是我。
陈永强把名片小心收进口袋里。行,明天晚上有空,你过来或者我过去都行。我带你见几个商户,他们想说的话可能比我还多。
陆川跟他约好了时间,然后离开了店铺。出了广场大门走到路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,八一广场的黄昏在眼前铺展开来,周边的写字楼亮起稀稀疏疏的灯光,路口的车流在晚高峰里慢慢蠕动。他在路边站了几分钟,初秋的风从八一大道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尾气的味道。
手机亮了一下,方伟回消息了:上周二那拨人查到了,是深圳一家商业管理公司的人,规模不大,可能是在做初步市场调研,不一定真有收购意图。南昌本地中介圈说他们就是来看看,没有后续动作。
陆川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。深圳那家公司的威胁不大,真正的竞争者还是肖远山。但陈永强的主动接触给了他一个肖远山没有的东西——本地商户的真实信息和信任基础。明天晚上跟那些商户见面的时候,他能听到的东西比任何书面材料都更有价值。
他打了辆车回酒店,路上给林珊发了一条消息,问她在成都顺不顺利。林珊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,背景里有同事说话的声音,她声音压低着说还在开会,晚点聊。陆川回了个就把手机放下来了。
到了酒店办入住的时候前台问他住几天,他说两晚。拿了房卡进房间,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,坐在窗边看着南昌城的夜景慢慢亮起来。远处的八一广场纪念碑在灯光里矗立着,周围是车流和灯光的河流。
他打开笔记本,把今天在现场记录的所有观察整理成一份有条理的分析——物业硬件的状况、各楼层的空置情况、餐饮区的表现、影城的运营水平,还有负一层需要关注的设备更新成本。每一项他都标注了具体的数字和初步判断,写完之后加了一行批注:有价值。核心问题不是硬件老化,而是管理断层。如果接手,第一要务是重建商户信心。
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想到了陈永强说的我希望有人认真管。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——绍兴的李敏、合肥的李兆年、杭州的王经理,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往往不是图钱,而是图一个有人在管的踏实感。商户也是一样,他们要的不是降租,是一个相信这座广场会越来越好的理由。
他靠着床头又翻了一会儿手机,林珊的消息在十点多的时候来了,说开会开完了累得不想说话,明天再聊。他回了个早点睡,然后关了灯躺下来。
在南昌的第一个晚上,窗外的城市灯火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朦胧的光。他想着明天晚上的商户见面会,想着陈永强那句我扛下来了,想着方伟查到的深圳公司跟肖远山在时间上前后脚的出现。
林珊在成都。方伟在杭州。李敏在合肥。赵乾在嘉兴。这些人在不同的城市各自做着自己的事,而他在南昌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躺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,为下一块拼图做准备。
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。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安稳了几分。
他翻了个身,在南昌的夜色里慢慢睡着了。明天晚上他要去见那些商户,听他们说六年里发生的那些事。那些事能帮他决定,南昌这座广场,值不值得拼尽全力拿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