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永强选的见面地点是广场后街一家烧烤店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南昌的秋夜微凉,烧烤店门口的塑料凳子在路灯下摆了一排,碳火架上冒出的白烟裹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飘散在巷子里,混着隔壁奶茶店炸鸡的油香,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的烟火气。
陆川到的时候陈永强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了,旁边坐了三个人——两男一女,中年居多,衣着朴素,看着都像是商场里最常见的个体商户。桌上摆了几瓶啤酒和两盘毛豆花生,还没动筷子,显然是在等他。
陆总!陈永强站起来朝他招手,然后向旁边的人介绍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陆总,杭州那边接手了好几座万达广场的。
陆川跟大家点头打了招呼坐下来。陈永强给他倒了一杯啤酒,然后一一把人介绍了——做女装的张姐,在广场三楼做了五年;做手机维修配件的刘哥,一楼靠近门口的位置,算是广场的老商户;还有一个做早教培训的孙老师,之前在四楼,后来四楼儿童区撤了一半,她被迫搬到了二楼最里面的角落。
陆总,咱们就直接说了。陈永强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上,下午我在店里跟你讲的都是面上的情况。现在这几位在这坐着的,是想跟你说些更具体的。他们在这商场里耗了这么多年,心里憋了一堆话。反正你也不是万达的人,跟他们也没什么利益冲突,听听不要钱。
陆川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,示意他们随便说。
张姐先开了口。她约莫四十出头,短发,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:我是开女装的,在三楼中庭旁边那个位置。前两年生意还行,这两年越来越差。去年商场搞了三次装修,每次都围挡围好几个月,客人在一楼就被挡回去了,根本不上三楼。我跟招商经理反映过,他说等改造完就好了,改造完也没见好。
三次装修?陆川问。
对,三次。每次拆一半就停了,停了几个月又拆另一块。也不知道到底在修什么,反正客人越修越少。张姐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,我现在月流水比三年前少了四成,房租没降,硬扛。
刘哥在旁边接过话头:我那个手机维修店在门口位置,按理说该是最好做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问题是广场的空调管道去年漏水,把我店里两批货泡了,损失了四千多。我去找物业,物业说报上去了等处理,到现在也没赔我。四千多不多,但态度让人寒心。
孙老师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,看着三十不到,讲话语速快,带着一股做教育的人特有的条理性:我是做早教培训的,在四楼做了两年。四楼原来是个儿童主题区,六家店加上我们一共七家,大家互相带客,生意过得去。去年底万达说要调整业态,把儿童区缩了,就剩我们两家了。其他五家搬走的搬走、关门的关门,客流一下子就断了。我现在二楼那个位置,没几个家长能逛到那个角落去,新招的学生越来越少了。
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,陆川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分类记录。空调漏水物业不赔、多次无效改造消耗商户耐心、业态调整毫无过渡方案、租金坚挺服务却在下滑——这些问题的根源跟他之前判断的一致:管理断层。没有人真的在管这座广场的日常,所有决策都是总部远程遥控的碎片化指令,落到地面全变了形。
你们跟万达的招商经理最近一次有实质沟通是什么时候?陆川问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张姐先说了:今年过完年之后他来找我谈续租,谈了十五分钟,把合同推给我签就走了。平时基本不联系。
刘哥说:我找他报过两次维修,连面都没见着,电话里说知道了就没下文了。
孙老师说:他那个人其实挺好说话的,就是太忙了。他手上管着南昌两个万达广场加一个合作项目,根本顾不过来。
陆川把这个信息也记下来了。招商经理超负荷工作、管理半径过大,一个人管三个项目的结果就是每个项目都管不到位。如果他能接手,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个结构拆开,南昌广场必须配一个专责的驻场负责人。
烧烤陆续端上来了,大家边吃边聊。陈永强在旁边偶尔补充,把一些陆川没问到的信息主动喂过来——哪家店其实赚了钱但也被拖得很累、哪家店想扩铺位但一直没等到合适机会、哪家品牌其实想进来但被旧的租约卡住了。
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张姐放下筷子看着陆川:陆总,我听说你是真的做了好几座万达广场的,不是倒来倒去的那种投资客。永强跟我们说你绍兴那个弄得好,还把原来不合理的合同谈下来了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——她顿了一下,如果你接了南昌,你打算怎么对我们这些老商户?
这个问题直白到让陆川手里的啤酒杯停了一瞬。他看着张姐的眼睛,她眼尾有一些细细的纹路,是做生意久了常笑又常操劳留下的痕迹。他想了想才回答:我接过的广场里,绍兴有一个跟你们情况类似的商户,做了五年,合同价格远低于市价,我也不可能按原价让他一直占便宜,但给了他阶梯调整的缓冲期和优先续约的承诺。他接受了,现在还在做。他放下酒杯,南昌我不认识你们,没法给承诺。但我的做事方式一直以来都很简单——这座广场我会认真管,任何愿意留在这里陪我一起把场子做好的人,我不会让他吃亏。具体怎么做到不吃亏,等我正式接手之后,坐下来一个一个谈。
张姐看了他好几秒钟,然后端起了酒杯。行,有你这句话,我信。
其他人也举了杯。啤酒杯在烧烤桌上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孙老师喝完之后放下杯,抬头说了一句:陆总,如果你真的来了,我想把早教的课调整一下,把原来的老学员再拉回来一部分。但我需要商场配合做一些活动,以前跟万达提过,他们没管。
你列一个具体的活动方案给我,陆川说,如果方案靠谱,我来批预算。
孙老师点了点头,眼睛里那层疲惫里透出一点亮光。
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陈永强送陆川走到巷子口,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下。陈永强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转:怎么样?听了这些之后,还想要南昌吗?
更想要了。陆川说,一座广场最怕的不是硬件差、不是空铺多,是商户已经不相信有人会管它了。但你们这桌人还愿意坐在这儿跟我说这些,说明你们还抱着一丝希望。把这个希望接住,比把租金提上去更重要。
陈永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:行,那我就不送你了,你路上慢点。回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直接打电话。
陆川一个人沿着路灯通明的大街往回走。秋夜的南昌街头人已经稀了,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身边经过,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很久,脑子里转着今天晚上听到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漏水不赔的物业、一年三次的无效改造、管着三个项目的超负荷经理、六年的坚持和失望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形成了一座广场的真实肖像:病的不是硬件,是关系。
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洗了澡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,有几条工作消息他点开看了看——方伟确认了南昌项目下一步的资料对接时间,赵冬梅发了影城上个月的利润汇总,周鹏发了一个来确认他发过去的信息。他一条一条回了,最后点开林珊的聊天框。她晚上发过一张成都的夜景,天桥上拍的车流轨迹,说这边的项目看了两天了,跟杭州完全不是一个节奏。
陆川打了几个字回过去:南昌这边我明晚就回去了。商户见了几个,聊得不错。
林珊回得很快,大概还在刷手机没睡:那拿下?
应该会。
她又发了一条:肖远山那边呢?
他下周可能还要来。但我有商户支持,这个他拿不到。
林珊没有再追问,只回了一个那你明天回来之前好好睡,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。陆川看着那轮小月亮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。黑暗中他闭着眼想着今晚烧烤桌上那几张脸——张姐端起酒杯说的时候眼角的纹路,孙老师说我需要商场配合时眼底那点亮光。那些脸不是报表上的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,是南昌这座广场真正的底座。
他没有在要不要拿这件事上犹豫过一秒。从陈永强第一次在电梯里跟他搭话开始,他就已经决定了——南昌他要。
窗外的南昌城渐渐安静下来,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亮着,但街道上的喧嚣已经沉入夜底。他翻了个身,在烧烤味还没有从衣服上完全散去的气息里,平稳地进入了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