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念坐在展厅玻璃窗边，手里翻着一本产品册，半天没翻过一页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三月的杭城细雨蒙蒙，展厅外面的街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，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刚冒出一层毛茸茸的绿芽。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，她的业绩表上还是那个尴尬的数字——零。
实习生转正的截止日期就在下个月。同批进来的三个人里，她排在最后一名，如果下个月再开不了单，合同到期就走人。
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三个月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点进去看了好几次，对话框还停在上次他回的那句知道了，两个字，冷得像块冰。周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发还是不发，发了又能说什么，人家那种身家的人凭什么搭理一个连转正都悬的实习销售。
可如果不发，她可能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联系他了。
死就死吧。
她坐直了，深吸一口气，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话，删了又改改了又删，最后留下来的版本已经看不出她改了多少遍的痕迹。大意是公司下个月有新车发布会，她有邀请函想送给他，顺便请他吃个饭感谢之前的照顾。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。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，她低头扒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盒饭，又等，还是没有。
就在她准备认命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猛地翻开，看到屏幕上弹出那行字：好，几点，在哪？
周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差点把水杯碰倒。她把地址时间飞快打过去之后，抱着手机在接待台后面转了好几个圈，值班的同事从茶水间探头看她一眼问你中彩票了，她摆摆手笑着说差不多差不多。
那天晚上她提前到了约好的餐厅，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裙，头发卷成大波浪，化了比平时精致的妆。在洗手间镜子前反复照了很久，确认眉形没画歪、口红没沾牙、锁骨上的小项链位置端正。她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，攥了攥手心，全是汗。
陆川到的时候迟了十分钟。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在展厅里初见时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松弛。他在周念对面坐下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等很久了？
没有没有，刚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周念摇头摇得飞快，把菜单双手递过去。
吃饭的时候周念说了很多话。她讲自己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，毕业之后先在一家小公司做了半年文案，觉得没意思才来卖车。讲着讲着就绕到了自己业绩垫底的窘境上，话到嘴边又收住了，她不想把自己说得太惨，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大概出卖了一切。
陆川听着，偶尔应一两句。他看人的目光不锋利，但周念觉得那目光像一面干净的镜子，自己什么小心思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。
明天正常上班就行。陆川最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，我跟你们老板打过招呼了，下周会给你安排对接一些长期客户。
周念筷子上的鱼肉悬在半空，愣了两秒才放下来。她低头扒了一口饭，把鼻尖那阵酸意压回去。再抬头的时候笑得很用力：谢谢川哥。
你喊我什么？
……就是觉得叫陆先生太生分了。她耳根烫了起来，声音低下去。
陆川笑了笑没接话。他看了看手机，站起来说走吧。
出了餐厅夜风带着早春的潮润扑面而来。周念站在街边裹了裹外套，仰头看他：川哥，前面有家清吧氛围不错，要不要……再去坐坐？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，但鼓足了勇气。路灯的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，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骗不了人。
陆川低头看了她一眼，点了头。
清吧藏在小巷子里，灯光幽暗，音乐声低缓绵长。周念跟着陆川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来，服务员端来酒单。陆川接过扫了一眼直接递回去说来一套这个，周念瞥见那套酒的价格，心脏跳了一拍——十几万，够她半年工资了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看着陆川刷卡结账时连账单都没细看的模样，把那句太贵了咽了回去，心里最后那点矜持像春冰一样化了。
酒过两巡，周念的脸颊浮起了微醺的红晕。她靠过去，肩头挨着陆川的手臂，仰脸端着酒杯跟他碰了碰，玻璃沿发出清凌凌的声响。她喝完那一口的时候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，酒精给她的勇气在这几分钟里涨到了顶点。
川哥。她侧过身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，声音带着酒气的软糯和破釜沉舟的意味，我能靠你一会儿吗？
陆川没有推她。周念顺势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，隔着一层衬衫布料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。她就那么靠了一会儿，清吧的灯光旋转着在暗色里划出柔和的弧线，舞池里人影绰绰，音乐声漫过来又退下去，带着一种让人松弛的迷离感。
后来她仰起脸，目光跟他撞上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，然后她闭上眼凑了上去，嘴唇轻轻碰了他的嘴角一下。
很轻，像春夜的风掠过水面。停了两秒她退开，脸颊已经红透了，但目光没有躲闪，直直地看着他，眼底那种年轻姑娘才有的孤勇亮得灼人。
陆川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。他的手掌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，落在她腰侧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裙料传过去。周念的身体在他掌下轻轻颤了一下，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，重新靠进他怀里。
酒吧里的灯光还在旋转。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扭动着身体，射灯的光柱扫过卡座时偶尔照亮两个人相依的剪影又迅速移开。角落里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——在这个城市数不清的酒吧里，每一张卡座都有类似的故事在发生，多这一对不多，少这一对不少。
周念靠在他怀里的时间不算短。她闭着眼，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，偶尔睁开眼朝陆川笑一下，又闭上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窝的猫，舍不得走。
川哥。她闷声开口。
我下个月要是转正了，能请你来我们公司喝杯茶吗？
陆川低头看她仰起来的脸，嘴角微弯：你能转正就请。
周念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从他怀里撑起来坐直了，端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了一口，然后把酒杯搁下拍了拍手：那我回去了，明天还要上班呢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微微有点软，扶着沙发靠背站稳了，转身朝陆川摆了摆手。走之前弯腰凑近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：今晚谢谢你，川哥。真的谢谢你。
然后她直起身朝门口走去，脚步快而轻，针织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。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春夜的风扑面而来，她裹紧了外套仰头看了一眼杭城暗蓝色的夜空，月光被薄云遮了一半，朦朦胧胧的。
她掏出手机，看到陆川发来一条消息：到家发消息。
周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，把手机攥在胸口，在春夜微凉的街道上一个人傻笑了起来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，跟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地往前走。
清吧里，陆川没有急着走。他靠在卡座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，面前的酒还剩大半杯没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程雅发来的一条明天日程提醒，正要锁屏的时候余光扫到吧台方向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在灯光下一闪而过，女人拎着包转身朝门口走，步伐从容，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。陆川的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——三十出头的样子，面生，不认识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，隔着整个酒吧的昏暗和攒动的人影，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碰了一下。那女人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，像某种无声的打量，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
陆川收回目光，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。
他没有多想。杭城的夜场里每天都在发生无数类似的擦肩而过，一个陌生人的注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。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衬衫下摆，在桌上放了几张现金结了剩下的酒钱，也推门走进了春夜里。
街面上比来时清冷了些，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斑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周念的消息已经发来了：到家啦！今天超开心！晚安川哥！后面跟了一串星星表情。
陆川看了两秒，回了一句，然后锁了屏朝停车场走去。
三月的夜风从西湖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，手机亮了一下——一条新的好友申请，头像是一张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特写，备注栏写着：顾青，有事想跟陆总聊聊。
陆川看着那条申请，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。他点了通过，没有发消息，把手机搁到支架上，发动了引擎。
车子驶出小巷，汇入杭城春夜稀疏的车流。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轨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周念塞给他的新车发布会邀请函，纸张还带着一点她手心的余温。
陆川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。春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，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动了动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——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车子往西溪的方向驶去，渐渐消失在杭城深处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