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庙镇的私塾在镇东头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从集市走过去,要穿过一条窄巷子。巷子两侧是土墙,墙根堆着几捆干柴,一只花猫蹲在柴堆上,眯着眼睛看人经过。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,门板裂了两道缝,从缝里能看见院子的地是夯土的,踩得发亮。
马国发没有推门。
他站在门外的墙根下,两只手垂在身侧,微微仰着头,看着院墙里面露出的那间大屋的屋顶。屋顶铺着灰瓦,瓦缝里长着几棵瘦弱的狗尾巴草,在北风里瑟瑟地抖。
马云海抱着马明远,站在他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也看着那间屋子。
院子里传出一阵读书声。
不是齐读,是一个人。声音不大,隔着院墙传出来,变得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可字句是清楚的——马明远听出来了,是《百家姓》。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”那个孩子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在认路,走一步停一步。
马国发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很轻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可马明远看见了。
马云海也听见了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马明远,又迅速移开了目光。那一眼里装着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期待,期待太轻了。是压了太多年的东西,忽然被人掀开一角,透进去一口气。
马明远趴在爹的肩膀上,安静地听着。读书声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不太会走路的孩子,迈一步,晃一下。夫子的声音响起来,不急不慢地纠正了一句,那个孩子又重读了一遍。
三个人在院墙外站了很久。
马国发始终没有推门。他甚至没有走近那扇木门。他就站在墙根下,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歇脚,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院墙上方露出的那一片屋檐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把两只手抄进袖子里,缩了缩脖子,可脚没动。
马云海也没动。
马明远感觉到爹抱着自己的胳膊收紧了一点。
又过了一会儿,读书声停了。院子里传来孩子们说话的声音,混着挪动板凳的声响,大概是下课了。
马国发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马云海应了一声,抱着马明远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出窄巷子,拐上主街,身后那扇木门始终没有打开,他们也没有回头。
———
回去的路上,马国发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停了脚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摊主是个老头,肩上扛着一根木棍,木棍上端的稻草靶子上插着几十串糖葫芦。山楂个不大,红得发暗,外面裹着一层糖壳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“来三串。”马国发说。
马云海愣了一下。
三串。九文钱。
马国发从袖子里摸出九文钱,一文一文地数,搁在摊主的手掌心里。摊主数了一遍,从稻草靶子上拔下三串糖葫芦,递过来。
马云海接过去,手里攥着三根竹签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爹一辈子舍不得花钱,连旱烟都捡最便宜的买,赶集从来不在外头吃饭,渴了喝井水,饿了扛着。今天这是怎么了?
马国发没看他,背着手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才开口:“给明远一串。”
马云海等着下文。
“那两串,给你大舅子家的两个孩子。”马国发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们吃了人家一罐肉,人情往来的,咱们也不能做得太差。”
马云海攥着糖葫芦的手紧了紧。
他没说话,可脚下的步子稳了。爹说得对。那罐炖肉,肉是人家自己舍不得吃的,鸡蛋是人家一个一个攒的,辣椒是人家夏天晒的。他们一家几口蹲在摊子后面吃了个干净,连汤汁都没剩下。这份人情,得还。
可怎么还?马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。一罐肉值多少钱?二十文?三十文?马家不是拿不出三十文钱,是拿出来了,这个月就得勒裤腰带。
糖葫芦。三串,九文钱。
不多,可这是心意。
马云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。山楂被糖壳裹着,像红玛瑙。他忽然觉得,爹这一辈子,不是不会花钱,是不肯为自己花钱。
———
回到摊位的时候,吕德茂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。吕文青把背篓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,把卖剩下的干枣装进布袋。吕红琴和吕宏伟坐在条凳上,一个在系鞋带,一个在发呆。
马云海走到吕氏跟前,把两串糖葫芦递过去。
“给孩子买的。”他说。
吕氏接过来,看了一眼马云海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背着手站着的马国发。她什么都没问,拿着糖葫芦走到吕红琴和吕宏伟面前。
“红琴,宏伟,拿着。”
吕红琴抬起头,看见糖葫芦,眼睛亮了一下,可没伸手。她看了一眼吕文青。
吕文青正在往背篓里放东西,听见动静,直起腰来。他的目光先落在糖葫芦上,然后移到吕氏脸上,再移到不远处的马云海身上,最后落在马国发身上。老爷子的背影对着他,看不出表情。
“拿着吧。”吕文青说,语气还是硬邦邦的,可比平时软了一分。
吕红琴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个,腮帮子鼓起来,嚼了两下,嘴角翘起来了。吕宏伟也接过去,动作快得多,差点把竹签子从糖壳里拽出来。
吕德茂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了一眼那两串糖葫芦,没说什么,只是朝马国发点了点头。
马国发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老汉隔着半个摊子,点了一下头。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。可那个点头的意思是——我知道了,你也知道了。
———
返程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驴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官道上,车厢里挤着马老太太、吕氏、明义和明远。马云海和马云河跟在车后面走,马国发坐在车沿上,手里拿着柳条,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驴。
风比来的时候小了,可更冷了。从北边来的风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砍在身上不疼,可凉意往里渗,渗进骨头缝里。
马明远坐在车上,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。
他没舍得吃。
从拿到到现在,一口没动。糖壳在风里微微发硬,山楂的酸味透过糖壳飘出来,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。他咽了好几次口水,忍住了。
吕氏注意到了。
“咋不吃?”她问。
马明远没回答。他把糖葫芦举起来,先递到马国发嘴边:“爷爷,你吃一个。”
马国发愣了一下,回过头看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。老爷子张了张嘴,想说不吃,可看见孙子的眼睛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低头咬了一颗。他嚼得很慢,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着,像在嚼什么金贵东西。
“甜。”他说了一个字,转回头去继续赶车。
马明远又把糖葫芦递到马老太太嘴边:“奶奶,你也吃一个。”
“奶奶牙不好……”马老太太摆了摆手,可马明远没收回手,坚持举着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弯腰咬了一个,嚼了两下,含混地说了一句“甜”,就转过头去看路边的地了。马明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下——风吹的,也许是。
他把糖葫芦递到吕氏嘴边:“娘,你也吃一个。”
吕氏犹豫了一下,咬了一个小的。她嚼的时候没看马明远,看着官道尽头,嚼得很慢,像是想把那个味道多留一会儿。
“爹!”马明远朝车后面喊。
马云海紧走两步,凑到车边。马明远举着糖葫芦,伸到他嘴边。马云海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——上面还剩几颗。
他咬了一颗,没嚼,含在嘴里。
“四叔!”马明远又喊。
马云河凑过来,嘿嘿一笑,咬了一颗,嚼得嘎嘣响,糖壳碎了一嘴。
马明义还小,不懂什么叫糖葫芦。马明远把最后一颗摘下来,掰成两半,把小的那半塞进明义嘴里。明义舔了一下,眼睛立刻亮了,伸手要去抓剩下的那半。
马明远把那半颗塞进自己嘴里。
糖壳在嘴里化开,甜味先涌上来,然后是山楂的酸,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甜和酸混在一起,在舌尖上打架,打到最后不分胜负,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了。
竹签子上光溜溜的,一颗不剩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马老太太看着远处,吕氏看着明义,马云海看着地面,马云河看着驴屁股。谁都没说话。
可谁都知道,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一个五岁的孩子,把一串糖葫芦分给了六个人。
马国发坐在车沿上,手里的柳条晃了晃,没抽驴。驴走得不快不慢,蹄子踩在黄土官道上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
老爷子没回头,可他什么都听见了。
———
驴车拐进马家村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马云雨和马云江从土墙上跳下来,一个帮着牵驴,一个帮着搬东西。马云海从背篓里摸出一包盐递过去,马云雨接住了,没多问。
“集上人多不?”马云江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多,挤不动。”马云海说。
马云江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看见马明远手里攥着一根光溜溜的竹签子,上面什么也没有,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,心里就明白了。他没问糖葫芦的事——问了也是白问,早吃完了。
驴车停在老宅门口。马老太太从车上下来,腿有点麻,扶着车沿站了一会儿。马国发把驴牵进牲口棚,添了一筐干草,拍了拍驴脖子。
“今儿辛苦你了。”他说。
驴打了个响鼻,低头吃草。
马明远从车上下来,腿也麻了,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。吕氏抱着明义走过来,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:“今儿做得对。”
就五个字。
马明远没抬头,可他知道,吕氏说的不是糖葫芦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