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宋熙宁十三年·冬
雪后初晴,天光清冷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马云河踩着雪壳子上山,背篓里揣了几个麻绳套子。雪后的野物无处觅食,兔子野鸡会往山脚跑,这时候下套子,比春天还容易得手。他没敢走太深——马国发叮嘱过——只在山脚背风处找了几个兽道,下了套,又沿着原路踩回来。
午后,院门被推开了。
马云河走进老宅院子,背篓上盖着一层麻布,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。可他的脚步比出门时轻快,脸上带着笑,进门就喊:“娘!晚上炖一锅!”
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,掀开背篓上的麻布。
两只野鸡。深冬的野鸡,正是最肥的时候。毛色比秋天的更厚实,身子沉甸甸的,拎在手里坠手。大的那只尾巴上的翎子又长又亮,褐底白花,像是谁拿笔在上面画了几笔。背篓底还有两只灰毛兔子,不大,可肥,摸上去圆滚滚的,冬膘贴得厚实。
“这只好看,”马老太太接过那只大的,掂了掂,“得有快三斤。”
“三斤打不住。”马云河蹲下来,搓了搓冻红的手。
马老太太让他去各房传话。马云河先跑到老三马云海家,压低嗓子,像是说什么机密:“三哥!晚上来老宅吃!套着野物了!”马云海正在院子里劈柴,应了一声,斧头剁在木头上,裂成两半。马云河又跑去老大和老二家,一一通知了。
马明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四叔跑远的背影,咽了一下口水。
这些日子,家里的饭桌上一天比一天寡淡。家里的存粮耗了不少,吕氏做饭时手攥得更紧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粥比以前稀了,饼子里掺的粗面更多了,连咸菜都省着夹。明义还小,吃不饱就瘪嘴哭,吕氏哄他,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他碗里。马明远看见了,把自己那份饼子掰了一半,悄悄放在吕氏碗边。
吕氏没说什么,只是摸了摸他的头。
所以今晚这顿肉,不只是一顿饭。
———
傍晚,老宅的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。
马老太太炖了一锅野鸡蘑菇。野鸡切块,在锅里煸炒出油,加葱姜,加水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干蘑菇是秋天晒的,用温水泡发了,切成段,和鸡肉一起炖。蘑菇吸饱了汤汁,比鸡肉还香。
两只兔子炖了一锅萝卜。萝卜是地窖里存的冬萝卜,放了一个多月,糠了,可炖在肉汤里,吸饱了汤汁,软烂入味,比肉还好吃。
她把萝卜倒进锅里。
天还没黑透,人就到齐了。
老大马云雨带着两个儿子从自家走来。明福八岁,走在最前面,进门就喊“奶奶”,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明顺五岁,跟在哥哥后面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——路上捡的,舍不得扔,进门前被马云雨一把夺过去扔了。
老二马云江也来了,带着三个闺女。明兰七岁,牵着明英五岁,明秀一岁被黄氏抱在怀里。马云江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进了院子就蹲在杏树下,不吭声。自打第三胎又是一个闺女,老二比从前更沉默了。他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亮过。
老三马云海一家四口从自家走来。马云海抱着明义,吕氏牵着马明远。马明远一进老宅院子就闻到了肉香,步子快了几分。
老四马云河不用说了,他就在老宅住,早就在灶房门口等着了。
人齐了。
马国发坐在上首,面前摆了一张矮桌。他端着茶碗,看着儿孙们鱼贯而入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。明福的腮帮子冻得通红,明顺的鼻涕没擦干净,明义在马云海怀里扭来扭去,马明远安安静静地站在吕氏身边,眼睛却往灶房那边瞟。
马老太太从灶房里端出那锅野鸡蘑菇,往桌上一放,热气腾腾,香味四溢。堂屋里安静了一瞬——所有人都看着那锅肉,没人说话,只有咽口水的声音。
马国发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两个字,像发令枪。
筷子伸出去,此起彼伏。明福夹了一块鸡肉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,可舍不得吐,一边吸气一边嚼。明顺夹了一块萝卜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,又夹了一块。明兰和明英小口小口地吃着,黄氏在旁边给明秀撕了一块馒头,泡在肉汤里。
马明远坐在吕氏旁边,碗里被夹了好几块肉。他没急着吃,先喝了一口汤——野鸡炖蘑菇的汤,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汤里有鸡肉的鲜、蘑菇的醇、还有一点点姜的辛辣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满桌的人。
明福吃得满嘴是油,龇着牙笑,明顺端着碗,腮帮子鼓鼓的。马云河坐在灶房门口,啃着一条兔腿,啃得认真极了。马云海夹了一块萝卜,嚼得有滋有味。吕氏正低头给明义吹凉一块肉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这些脸,这些声音,这些筷子碰着碗沿的脆响。
马明远在心里默默说了句:这些,都得守住。
堂屋桌上,灯火昏黄。
马老太太把油灯拨亮了一些。橘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照出明福嘴角的油渍,照出明顺腮帮子上粘的饭粒,照出吕氏眼角细密的纹路,照出马云江黝黑脸颊上难得一见的松动。
马明远放下碗,打了个饱嗝。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这么饱是什么时候了。肚子圆滚滚的,撑得他靠在吕氏身上不想动。
明义早就吃饱了,坐在马云海腿上,手里攥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,还在往嘴里塞。吕氏看见了,一把夺过来:“不能吃,卡嗓子。”明义瘪了瘪嘴,要哭,马老太太递过来一块馒头,立刻不瘪了,塞进嘴里嚼起来。
马国发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推开半扇门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他站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堂屋里热闹着,身后是儿孙们说话的声音,是明福在跟明顺抢最后一块萝卜。他没有回头。
马云海抬起头,看了爹一眼。父亲站在门槛上的背影,挡住了一扇门的冷风。他看不见爹的脸,只看见那件灰扑扑的棉袄,肩膀上的补丁——是娘的手艺。
马明远也看见了。
他靠在吕氏身上,从门缝里看着祖父的背影。今晚这顿饭,每个人都在笑。
他闭上眼睛。
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风停了。老宅的杏树在夜里站成一个白色的影子。屋里灯灭了,四下安静。
明远知道,今晚这顿饭是暖的。他也坚信日子会一点点更好的。
窗外,雪夜无声。一家人挤在老宅的炕上,大人们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,孩子们渐渐睡去。满堂热乎气还没散尽,灶膛里还有余温。马明远闭着眼睛,听着风声,把这些声音都装进了心里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