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璟站在大巫殿门口时,晨光正好从东侧檐角斜斜地漫过来,将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换上的那身暗青色锦袍,又摸了摸袖口处新绣的一圈银线暗纹,反复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像回事了,才深吸一口气,抬步迈进了那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古老殿宇。
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上几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草和焚香的沉静气味。
大巫端坐在蒲团之上,须发皆白,面容苍老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一切纷扰的平静目光。
玄璟上前几步,躬身行了一礼,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,但声音却稳住了:大巫,晚辈玄璟,想请您帮忙择一个佳日,给我和妻主……时笙,举办结侣仪式。
他双手捧上一卷用兽皮写的请示,里面详细写着他与时笙结侣的意愿,以及他希望得到大巫主持的请求。
大巫垂眸看着那卷兽皮,指尖在粗糙的皮面上轻轻拂过,没有立刻接。
他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压迫,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停顿。
片刻之后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玄璟身上,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。
你的心意,我已知晓。大巫的声音苍老却清晰,如同一道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溪石,只是有一事,要先与你说清楚。
玄璟心头微微一紧,以为要被拒绝,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。
大巫却只是缓缓说:巫殿的所有权限和事务,老夫已经尽数交予白煜了。
如今兽王城的巫者之首,是白煜。按理来说,为你们主持仪式的,应当是他。
玄璟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。
他当然知道白煜如今是大巫了,兽王城最年轻的大巫。
可他更清楚的是,白煜也是时笙的兽夫之一。
让表哥来主持姐姐和自己的结侣仪式——玄璟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不是他怀疑白煜会拒绝,他了解白煜的为人,表哥既然点头答应了他和时笙的事,就会把这件事体体面面地办完。
可那种里,多多少少会带着一点常人看不到的、隐忍的痕迹。
大巫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犹疑,又补了一句:老夫会先与白煜商议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此事关乎你们兄弟二人的情分,也关乎时笙那孩子的心意,不可草率。
玄璟点了点头,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。
他再度躬身:多谢大巫。无论最后如何安排,晚辈都感激不尽。
玄璟离开大巫殿时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晨雾中的古老建筑。
他知道,他今天递出去的不只是一卷兽皮文书,更是他自己的一点私心——他希望在结侣仪式上只有他和时笙两个彼此相爱的人。
他回到南街小院时,时笙还在前厅的桌边看账册,见他进来便放下笔:去大巫殿了?怎么样?
玄璟在她身边坐下,把大巫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,末了加了句:大巫说要先跟表哥商量,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是谁来主持。
时笙听完,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:不管谁来,都是一样的。
玄璟没有接话,只是把脸靠在她肩上,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草药香气,心里那块轻飘飘的石头又沉实了一点。
当天傍晚,大巫与白煜在后殿相对而坐。
窗外的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,一长一短,像两条平行的河流。
大巫开门见山:今日玄璟那孩子来找我了。
他想让我替他与时笙主持结侣仪式。
白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动,他沉默地听完,将茶盏放下,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着的细碎光点上,片刻后才开口:师父觉得应当如何?
大巫看着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徒弟,看着他眉宇间那股被刻意压平的平静。
他太了解白煜了——这孩子从学会控制情绪的那一天起,就再也没让人从脸上看到过他的真实想法。
可越是这样,大巫反而越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几乎不可察觉的暗色。
老夫本已将巫殿所有事务都交予你了,按理说,应当由你来主持。
大巫的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清晰,只是……老夫也想到了,那孩子毕竟也是你的妻主。
你若以巫者的身份主持他们的结侣仪式,心中难免会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。
白煜没有立即否认。
他确实会。
他答应得很干脆,在时笙宣布要玄璟结侣的那一晚,他是第一个说你决定了就行的人。
那四个字他吐得平稳而坦荡,因为他知道那是玄璟应得的——那个少年为了时笙,在蛇族府里忍了那么多,送出了足以定罪的证据,又在她最危险的时刻把她藏进了自己的卧室。
他配得上这件事。
可配得上是一回事,让他以巫者的身份、用祝福的话语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时笙的手交给玄璟——那一幕光是想象一下,就让他胸口泛起一层薄薄的、说不清的酸涩。
那是私心,他承认。
再理智的人,在面对这种分享的事情时,心里总会有一块地方是不愿意的。
师父愿意主持的话,白煜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,对我来说,反而是更好的安排。
大巫看着他的眼睛,确认他说这话时没有勉强。
片刻后老人点了点头:那就由老夫来主持吧。
日子我已经推过了——十日后,是个极好的吉日。
白煜起身,朝大巫躬身行了一礼,动作如常,干脆利落:多谢师父。
十日后。
这个时间传到玄璟那里时,他正蹲在庭院里帮时笙给新种的花苗浇水。
听到夜祁面无表情地转述这个日期,他差点一头栽进刚浇湿的土里。
十日!他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水瓢差点脱手,就只有十天了?
站在廊下的凤曦笑了笑:怎么,嫌太快了?
不不不!玄璟连忙摇头,脸上却已经藏不住那股要溢出来的欢喜,就是……太快了,我什么都没准备呢!
时笙蹲在一旁,抬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:你慢慢来,不急。
玄璟当晚就回了蛇族府。
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,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,在时笙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,然后像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动作吓到了一样,拔腿就跑。
留下时笙捂着半张脸愣在原地,桃树下的几个兽夫各自移开了目光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接下来的几日,玄璟果真没有回南街。
时笙起初以为他是在忙着准备仪式的事务,后来才从白煜的口中得知——那小子是住不下去了。
什么意思?时笙不解。
白煜端着茶盏,难得地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表情,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:你自己想想,每晚我们都在做什么。
时笙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了过来,脸颊腾地一下热了。
确实,在玄璟离开之前的那几日,无论轮到谁陪她睡,夜里总是要折腾到快天亮才能消停。
她白日里基本都睡到午后才能起身,自然也腾不出什么精力陪玄璟说话玩耍。
少年坐在庭院里,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哥哥们轮流拥着姐姐从廊下走过,第二天下午又看着时笙一脸倦意地醒来——那种感觉,确实不好受。
他回去也好,夜祁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刚炖好的汤,放在时笙面前,至少他白天不会缠着你了,你能好好休息。
时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那还不是你们——
我们怎么了?龙垚从门外大步走进来,刚好接住她没说完的话,嘴角带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得意,履行兽夫职责,不是应该的吗?
时笙把脸埋进汤碗里,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。
而在蛇族府里,玄璟这三天几乎把整个府邸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要做结侣仪式用的衣服。
他让府里手艺最好的裁缝师傅赶工,选了上好的暗金色面料,绣上蛇族特有的鳞纹图腾,又在袖口和衣摆的内侧加了一行他自己画的小小的、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图腾——那图腾是阿姆留给他的那块旧兽皮上的狐族纹样。
裁缝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兽人,看了一眼那个狐族纹样,没有多问,只是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根线条都绣得工整而隐秘。
玄璟抚摸着那件几乎要完成的成衣,想象着时笙穿上它时的样子。
蛇族的暗金纹样和狐族的银线图腾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不同源头的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湖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——他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火光冲天,看到白狐与野兽厮打在一起,看到那些模糊而破碎的面容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,族人、家、阿姆留下的痕迹,全都被一场兽潮吞得干干净净。
可如今他坐在蛇族府最宽敞的那间卧室里,面前铺着一件融汇了两族图腾的婚服,窗外是晚霞漫天的黄昏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失去的,似乎正在以另一种形式,一点一点地回到他身边。
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,忍不住弯起嘴角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