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场天,杜群起了个大早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他爹杜德胜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,斧头落下去,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,弹出去的碎屑蹦到墙角,惊得那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跑出去老远。王秀英蹲在井台边洗衣裳,搓衣板搓得刷刷响,肥皂泡沫顺着石板缝流了一地。
“今天去镇上?”王秀英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嗯,进货。”杜群舀了瓢冷水洗脸,冰得他打了个激灵,“洗发水快卖完了,再进两箱方便面。”
“进货还是约会?”王秀英撩了把头发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当我不晓得,昨天宋家那丫头来了。”
杜群没吭声,把毛巾搭在肩上,进灶屋盛了碗稀饭。
王秀英跟到灶屋门口,倚着门框说:“我跟你说,宋家那边你悠着点。昨天王媒婆跟我讲,李桂芬到处跟人说你耽误她闺女,说得可难听了。你要是真想把这事办了,就让你爹托人去说。要是不想办,也别吊着人家,省得到时候惹一身骚。”
“妈,我的事我自己晓得。”杜群把泡萝卜嚼得咔嚓响。
“你晓得个屁。”王秀英哼了一声,转身回去洗衣裳了。
杜群吃完饭,换了件干净衬衫,把摩托车推到院坝外头。太阳刚冒头,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腥味。他跨上车,发动引擎,朝宋家湾的方向骑去。
宋小丽在村口等他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,下面是条深蓝色裤子,头发没扎,披在肩上。远远看见杜群的摩托车过来,她招了招手,小跑两步迎上来。
“等久了吧?”杜群把车停在她跟前。
“刚到。”宋小丽侧身坐上去,两只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腰。
杜群感觉她的手抱得比平时紧,胸口贴着他的后背,热乎乎的。他心里一荡,油门拧大了些,摩托车突突突地蹿了出去。
从宋家湾到镇上要走半个钟头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摩托车颠得厉害。两边的稻田已经割完了,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,一群麻雀在田里啄剩下的谷粒,听见车响呼啦一下全飞了。
“杜群。”宋小丽在后头叫了他一声,声音闷闷的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“嗯?”
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?”
杜群手一抖,车把歪了一下,赶紧稳住。他没想到宋小丽会突然问这个,而且问得这么直。
“你说啥呢。”他打了个哈哈,“没你我今天来接你干啥。”
“你别跟我打马虎眼。”宋小丽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,“咱俩这事儿,你爹妈到底咋说的?”
杜群心里咯噔一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他最怕宋小丽问这个。因为这个问题,他真的答不上来。他爹就不用说了,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,问啥都是“你自己看着办”。他妈那边,态度明摆着的——不是不同意,但也绝不是赞成。每次他提宋小丽,王秀英就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,话里话外都是“你再想想”。
可是这些他能跟宋小丽说吗?说了她肯定炸。
“急啥。”杜群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“等我攒点钱,风风光光娶你。”
这话他自己都数不清说了多少遍了。每次宋小丽问他,他就拿这个当挡箭牌。
“又是攒钱。”宋小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攒到啥时候是个头?”
“快了,真的快了。”杜群盯着前面的路,不敢回头看她的表情,“过年之前,我肯定让我爹去你家。”
宋小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杜群感觉腰上的手松开了。
他心里一凉,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。宋小丽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脸扭向一边,看着路边的田野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小丽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杜群想说点什么哄哄她,可嘴巴像被浆糊粘住了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哄人,每次宋小丽不高兴,他就只会干坐着,等她气消。
摩托车继续往前开,两个人一路无话。
到了镇上,杜群把车停在集贸市场外头。今天是赶场天,街上挤满了人,挑着担子的、背着背篓的、推着板车的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娃娃哭闹声搅和在一起,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“我去批发部进货,你先逛逛?”杜群熄了火,转头问宋小丽。
宋小丽下了车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穿过人群往批发部走。路过一个卖发卡的小摊,宋小丽脚步顿了一下,眼睛扫过摊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卡子,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杜群看见了,想叫她挑一个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他兜里进货的钱是算好的,多花一分都不行。
批发部在街尾,老板姓周,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见了杜群就笑:“小杜来了?今天要点啥?”
“两箱洗发水,两箱方便面,再拿一箱酸奶。”杜群报完,又加了一句,“酸奶要那个牌子的,就是上次那种。”
周老板一边搬货一边打趣:“酸奶不好卖吧?这一箱你卖了一个月还没卖完吧?”
杜群没接话,低头数钱。
宋小丽站在旁边,听见“酸奶”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天去店里,杜群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排酸奶,是她爱喝的那个牌子。原来他不是特意给她进的货,是店里本来就卖不掉的。
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出了批发部,杜群把货绑在摩托车后座上,用绳子勒得紧紧的。宋小丽站在一边,看着他忙活,忽然说:“我听说你们村王婆婆最近在给你们家张罗相亲。”
杜群手里的绳子差点掉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他直起腰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“我二姨说的。”宋小丽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,“她说王婆婆前两天去你家了,跟你妈说了半天话。”
杜群心里把王婆婆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这个王婆婆是他村里的媒婆,专靠保媒拉纤吃饭,一张嘴能把死人给说活了。他妈跟王婆婆走得近,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。但他没想到王婆婆会去他家说这个,更没想到这话会传到宋小丽耳朵里。
“你别听外人瞎说。”杜群赶紧解释,“那个王婆婆就是闲着没事串门子,她去了说啥我又不在场。我妈也没跟我说过这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啥。”
宋小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。杜群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正想再说点什么,旁边忽然有人喊他。
“哟,这不是杜群吗?”
两人回头,就看见王婆婆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,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她六十多岁,胖墩墩的,一脸褶子,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,但贼亮贼亮的,看人就像在估价。
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。
“王婆婆。”杜群硬着头皮叫了一声。
王婆婆走到跟前,那双绿豆眼在宋小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,啧啧两声:“这就是宋家那姑娘吧?长得是俊。小杜啊,你小子有眼光。”
宋小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往杜群身边靠了靠。
“你们这是来赶场?”王婆婆笑眯眯地问,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滴溜溜转,“年轻人多出来走走好。小杜啊,你妈那天跟我说啥来着——哦对了,说你年纪不小了,该定下来了。我这正帮你留意着呢,有几个好人家的姑娘,改天你去看看?”
杜群脸一下子白了。
这话等于当着宋小丽的面抽了他一个嘴巴子。他飞快地看了宋小丽一眼,宋小丽的脸也白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两只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王婆婆,你瞎说啥呢。”杜群挤出一个笑,声音都变了,“我跟小丽处得好好的,看啥看。”
王婆婆这才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,拍了一下自己的嘴:“哎哟,你看我这嘴,老糊涂了,乱说话。闺女你别往心里去啊,我就随口一说。你们逛,你们逛。”
说完嘿嘿笑了两声,挤进人群走了。
她走是走了,可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了宋小丽心里。
杜群转过身想解释,宋小丽已经迈步往停车的地方走了。他赶紧追上去,拦住她:“小丽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说啥?”宋小丽站住了,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,“人家都说到你脸上了,还有啥好说的?”
“她就是个爱嚼舌根的老太婆,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。”
“她爱嚼舌根,你妈呢?”宋小丽抬起头,眼圈红了,“你妈要是没那个意思,王婆婆敢去你家说这些?”
杜群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杜群,我问你。”宋小丽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到底能不能做你家的主?”
杜群沉默了。
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狠。宋小丽看着他,眼泪终于滚了下来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转身就走。
“小丽!”
“别跟着我!”宋小丽头也不回,“我自己坐车回去。”
杜群站在摩托车旁边,看着宋小丽的背影消失在赶场的人潮里,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蒺藜,扎得生疼。
太阳升得老高了,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。卖菜的还在吆喝,娃娃还在哭闹,有人从杜群身边挤过去,碰了他的肩膀一下,说了声“不好意思”,杜群跟没听见似的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宋小丽打个电话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,最后还是没按下去。
打了又能说啥呢?他能跟她保证他妈同意吗?能保证王婆婆不会再上门吗?能保证明天就去提亲吗?
啥也保证不了。
杜群把手机揣回兜里,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。后座上空空的,风吹过来,后背凉飕飕的。
他想起刚才宋小丽搂着他腰的感觉,想起她在后座上闷闷地问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”,想起王婆婆出现之前她站在批发部门口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个眼神里有期待,有委屈,还有一点点不想承认的失望。
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回家的方向开。两边的稻田还是那些稻田,麻雀还是那些麻雀,可杜群觉得来时的路跟回去的路,好像不是同一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