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雨，说下就下，说停就停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白天刮了一整天西北风，把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刮得满地都是。到了傍晚，风倒是停了，天却阴得跟锅底似的，沉甸甸地压下来。杜群吃了晚饭，跟他爹妈说了句“我出去一趟”，就骑着摩托车出了门。
他骑到宋家湾的村口，没敢进去。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苦楝树下，掏出手机给宋小丽发了条短信：“我在村口，你出来一下。”
等了约莫五分钟，手机亮了。宋小丽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杜群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半天。俩人冷战快一礼拜了，他发过一条“你还生气呢”，她没回。今天他以为她也不会回，没想到回得这么快。他心里一热，又有点慌——这说明她一直在等他的信儿。
宋小丽从村里走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她穿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走到摩托车跟前，把塑料袋往杜群怀里一塞：“给你带的，还没吃饭吧？”
杜群打开一看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，白胖白胖的，用干净的屉布裹着。他鼻子一酸，差点没绷住。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肚子的话，开场白打了七八个版本，结果两个包子就把他的嘴堵上了。
“走，我带你去河边坐坐。”杜群把一个包子叼在嘴里，另一个递回给宋小丽，“你也吃。”
“我在家吃了。”宋小丽把包子推回去，侧身坐上了后座。
摩托车发动，突突突地驶过田埂路。两边的稻茬田空旷旷的，偶尔有一两堆稻草垛黑黢黢地蹲在田里，像打盹的牛。青蛙在沟渠里咕咕叫，被车声一惊，噗通噗通跳进水里。
去河边的路不好走，最后一段是土坡，杜群把车停在坡上，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。河边的草已经枯黄了，踩上去沙沙响，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腥味。河水瘦了不少，露出两岸灰白色的石头，中间只剩窄窄一溜水面，在阴天的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光。
杜群找了块平展的大石头，用袖子擦了擦，让宋小丽坐。自己也捡了块石头坐下，两人并排看着河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生气呢？”杜群先开了口。上次那条短信她没回，现在当面问，应该能问出个结果。
宋小丽没看他，低头捡了块小石子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我不是生气。我是心里没底。”
“没底啥？”
“你说没底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宋小丽把石子扔进河里，咚的一声，水花溅起来，很快就没了，“咱俩处了快一年了，你家里人连个媒人都不派。你妈看我那眼神，就像看个来蹭饭的。你们村王婆婆当着我的面说要给你介绍对象，你连个屁都不放。杜群，你说我这心里能有底吗？”
杜群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，噎得慌。他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小丽，咱俩好好处，别听外面人瞎说。王婆婆那张嘴你还不知道？死人都能让她说活了。”
“那你妈呢？你妈的态度也是瞎说？”
杜群被问住了。
河面上起了风，凉飕飕的，吹得宋小丽的碎头发贴在脸上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杜群，我问你。你是真心想娶我吗？”
“想。”这个字杜群倒是答得干脆。
“那好。”宋小丽转过头来看着他，“那咱俩就定下来，就在今年过年。你让你爹妈托个媒人来我家，该谈的谈，该办的办。行不行？”
杜群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宋小丽催他。
“……钱还没攒够。”杜群的声音闷闷的，“彩礼、酒席、三金，哪样不要钱？再给我半年，过完年我肯定——”
“又是半年！”宋小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，在空旷的河边格外刺耳，“上次你说过年，这次又说过了年。杜群，你到底要我等几个半年？”
杜群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，两只手交握着夹在膝盖中间，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天边滚过一阵闷雷，轰隆隆的，像谁在天上推石磨。远处的山被暮色吞得只剩个轮廓，河面上最后一点天光也收了，整个河滩都暗了下来。
宋小丽看着他那副样子，眼泪终于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就是无声地淌，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滚下来，落在枣红色的毛衣上，洇成深色的圆点。
“杜群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她的声音抖着，“我是真喜欢你。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。你老实，你不花，你肯吃苦。我妈说你家穷，我不在乎。我妈说跟你没前途，我也认了。可你呢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？”
“我心里怎么没有你？”杜群急了，脸涨得通红，“我要是不喜欢你，我能天天骑个破摩托往你家跑？我要是不喜欢你，我能省吃俭用地攒钱？我要是不喜欢你——”
“那你定啊！”宋小丽哭着喊出来，“你现在就给我个准话！你回去就跟你妈说，今年过年定亲！你敢不敢？”
杜群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敢”。可话到嘴边，他妈王秀英那张脸就浮在眼前。王秀英端着茶杯，不冷不热地说“你再想想”；王秀英跟王婆婆在院子里嘀嘀咕咕，见他来了就不说了；王秀英每次提起宋家，都是那副淡淡的、不置可否的表情，像是在看一样不太满意的商品。
他确实做不了他爹妈的主。
他爹还好说，可他妈——他妈要是不同意，这婚事能成吗？就算硬着头皮定了亲，以后宋小丽过了门，天天在一个屋檐下，婆婆瞧不上儿媳妇，那日子能好过？
他这一沉默，就是好几秒钟。
可这几秒钟，在宋小丽看来，比一辈子都长。
她看着杜群那张憋得通红的脸，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，看着他的手捏了又松、松了又捏，心就一寸一寸地凉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站起来，声音忽然平静了，平静得让杜群心里发毛，“杜群，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。你要是做不了你爹妈的主，就别来招惹我。我是找男人，不是找儿子。”
这话像把刀子，扎得杜群血淋淋的。
宋小丽转身就走。脚步踩在河滩的碎石子上，咔嚓咔嚓的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杜群心口上。
杜群猛地站起来追上去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：“小丽！”
“你放开。”宋小丽没回头。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说啥？”宋小丽甩开他的手，转过身来，脸上全是泪，“说让我再等半年？杜群，你摸着良心讲，这半年你说了多少遍了？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！你到底要我等多久？等到你妈给我点头？她要是一辈子不点头呢？你是不是就让我等你一辈子？”
杜群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
河风呼呼地刮过来，吹得河边的芦苇弯了腰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远处的天边又滚过一声雷，比刚才更近，闷闷的，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。
宋小丽看着杜群那张脸——那张她喜欢了一年的脸，此刻五官都拧在一起，又可怜又窝囊。她心里又恨又疼，恨他的窝囊，疼他的为难。
她抹了把眼泪，声音沙哑：“杜群，你回去吧。今天晚上谢谢你送我。以后……以后的事，再说吧。”
说完她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一步一步往坡上走。
杜群站在河边，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。她穿着枣红色的毛衣，在黑灰色的河滩上格外显眼。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，碎头发在风里乱飞。
他想喊她。可他喊了又能说什么呢？他能给她什么承诺？他连自己爹妈的主都做不了，他拿什么给她承诺？
一道闪电劈下来，把河滩照得惨白，紧接着是一声炸雷，轰隆一声巨响，仿佛天裂了道口子。
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，噼里啪啦，打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，打在石头上溅成白色的碎末。杜群还站在河边，整个人被雨水浇了个透，衬衫贴在身上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
他抬头往坡上看，宋小丽已经走到坡顶了。雨幕里她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枣红色，停了一瞬——像是在回头——然后又走了。
杜群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看自己。他只知道，这个秋天的雨夜，有什么东西，碎了。
他在雨里站了很久，久到雨都小了，变成了细密的雨丝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河面上起了雾气，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露出来了，毛茸茸的，照得河滩上白茫茫一片，像是下了一层霜。
他慢慢走上坡，骑上摩托车。坐垫被雨浇得湿透了，坐上去裤子立刻洇了一大片。他拧钥匙、踩油门，车子突突突发动了，车灯在雨幕里照出两条昏黄的光柱，光柱里全是斜飞的雨丝，密密麻麻，无穷无尽。
回到家，院里黑洞洞的。他妈王秀英在堂屋里问了一句“回来了”，他嗯了一声，直接进了自己屋。关上门，衣服也没脱，湿淋淋地往床上一躺。
雨还在下，打在瓦片上，沙沙的，像谁在屋顶上走路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。手机亮了，他赶紧拿起来看，是的催费短信，不是宋小丽。
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蜷着腿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。耳边全是宋小丽的声音。
“杜群，你要是真喜欢我，就给个准话，咱们定下来。”
“要不，咱俩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你连你爹妈的主都做不了，你拿什么娶我？”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有一股霉味，是秋雨连绵半个月攒出来的。
他忽然想起他妈王秀英挂在嘴上的那句话：“这姑娘，不是咱家养得起的。”他一直不以为然，心想有啥养不起的？可今晚他才明白，他妈说的“养不起”不是钱的事——是宋小丽要的那个东西，他给不了。她要的是一个能给她安全感、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、能做得了自己主的男人。而他，连跟他妈摊牌的勇气都没有。
窗外，雨停了。月亮从云缝里完全露出来，月光如水，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那只芦花鸡在鸡窝里咕咕叫了两声，又安静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拖得长长的，像是谁在夜里叹气。
杜群一宿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