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芬那个“两万块”一出口,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,炸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王秀英是第一个站起来的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木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,像一把刀划过玻璃。她脸上那层端了半天的平静终于碎了,碎得稀里哗啦的,露出底下被压了许久的怒火。
“两万块?”她的声音拔得又高又尖,把楼下打麻将的声音都盖过去了,“李桂芬,你是嫁闺女还是卖闺女?两个孩子处对象,处得好就好,处不好就散,你一张口就要两万块,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?”
“大嫂,你这话就难听了!”李桂芬也不甘示弱,腾地站起来,两只手往腰上一叉,“我什么时候卖闺女了?我要的是赔偿!赔偿你懂不懂?你家杜群耽误了我家小丽一年,这一年的青春不值两万块?”
“青春?”王秀英冷笑一声,那笑声又尖又脆,像碎玻璃碴子,“照你这么说,你闺女青春值钱,我儿子的青春就是大风刮来的?你家小丽等了一年,我家杜群也等了一年!他这一年里起早贪黑守那个破店,省吃俭用地攒钱,头发都熬白了,他的青春谁赔?”
“你儿子的青春?”李桂芬的声音也拔高了,两个人像两只斗鸡似的隔着八仙桌对峙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“你儿子是男的!男的三十岁娶媳妇也不晚!我们家小丽是姑娘家,姑娘家的青春能跟男的一样吗?你再拖她两年,她就成老姑娘了,到时候谁还要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王秀英终于爆了粗口,“李桂芬我忍你一早上了!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可怜!你家小丽是好是歹你自己心里清楚!你说她跟了杜群一年名声坏了,那你早干嘛去了?你早怎么不拦着?你早怎么不把你闺女锁屋里?现在倒来跟我要赔偿,你这不是讹人是啥?”
“我讹你?”李桂芬拍着桌子,茶壶茶杯震得叮当响,“王秀英你出去打听打听,我们家小丽这一年拒了多少人?刘家那儿子,开预制板厂的,家里有厂有房,人家托媒人来了三回,三回!小丽连面都不见!为啥?还不是因为你家杜群!现在倒好,你们说不娶就不娶了,我们小丽的名声白搭了?那些机会白丢了?我告诉你,两万块,少一分都不行!”
杜德胜坐在那儿,脸色铁青。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,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能说什么呢?他这一辈子,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别人的。可李桂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——她说的是赔偿,不是彩礼。赔,就是承认了杜家欠宋家的。认了,屈辱;不认,又拿什么道理去反驳?
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成了拳头,指关节一根一根地发白。
“桂芬!秀英嫂子!都少说两句!”李桂兰站起来,伸着两只手左右劝,“有话好好说,别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——”
可两个女人的火已经烧起来了,谁也劝不住。
“两万块,你不如去抢!”王秀英一把甩开李桂兰的手,指着李桂芬的鼻子,“我们家一年到头挣几个钱,你知道吗?你一张嘴就是两万,你咋不去抢银行呢!”
“你才去抢!”李桂芬一巴掌拍开她的手,“没钱?没钱你家杜群谈什么对象!没钱你家杜群娶什么媳妇!穷光蛋一个还想学人家处对象,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”
这话一出,整个二楼安静了一瞬。那安静不是没声音——楼下的麻将声还在,街上的叫卖声还在,可在这间屋子里,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空气里只有李桂芬那句“穷光蛋”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杜德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。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,搁在桌上的那只手,从拳头慢慢松开了,又慢慢攥紧了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咕”。他这一辈子,被人骂过、被人笑过、被人瞧不起过,可被人当着面骂“穷光蛋”,这是头一回。而他偏偏没办法反驳,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。
“李桂芬!”王秀英炸了,“你说谁穷光蛋?你再说一遍试试!”
“说了咋的!穷光蛋!穷光蛋!一家子穷光蛋还想娶媳妇,也不怕人笑话!”
接下来发生的事,快得谁也来不及拦。王秀英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,对着李桂芬的脸就泼了过去。茶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哗啦一声泼在李桂芬的衣襟上,茶叶末子挂了她一脖子。李桂芬尖叫一声,抓起桌上的空茶杯就往王秀英身上砸。茶杯飞过八仙桌,王秀英侧身躲了一下,杯子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,砸在墙上摔了个粉碎,瓷片四溅。
“妈!”杜群冲上去拉住王秀英。
“桂芬你疯了!”李桂兰从后面抱住李桂芬的腰。
大舅李长河也站起来了,大手往桌上一拍:“都给我住手!”那一声吼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,可两个女人根本没听见。王秀英被杜群拽着还在往前冲,脸涨得通红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李桂芬被李桂兰抱着腰,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抓,嘴里骂骂咧咧的,话已经不成句子了,全是零零碎碎的咒骂。大舅妈在旁边拍着桌子助阵,姑表妹的金耳环晃得叮当响,尖着嗓子喊“打人了打人了”。二姨父站起来又坐下去,坐下去又站起来,像个不知道该往哪边跑的裁判。宋大明缩在墙角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只剩一具空壳立在那里。
杜群抱着他妈的腰,把她往后面拖。王秀英挣扎着,一只鞋子踢掉了,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,嘴里还在骂:“李桂芬你不是人!你算计好了今天来讹我们家!你闺女自己说算了的!你倒来跟我要钱!你还要不要脸!”
“我不要脸?你才不要脸!你们全家都不要脸!”李桂芬被李桂兰拽着往楼梯口退,一只手指着王秀英,“王秀英你给我等着!这两万块你们不赔,咱们走着瞧!我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杜家是什么东西!”
“去!现在就去!怕你我就不姓王!”
杜群看着他妈披头散发的样子,看着他爹坐在那儿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样子,听着李桂芬在楼梯口还在骂骂咧咧的声音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八仙桌、茶壶、碎瓷片、花生壳、他妈散落的头发、他爹颤抖的手指、宋家人七嘴八舌的面孔——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眼前旋转,旋转,转成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他看见了宋小丽。
宋小丽站在楼梯口的角落里。她没有下楼,她一直没走。她就站在那儿,背靠着被灶烟熏得发黄的墙壁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僵僵地蜷着。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,干涸的泪痕像两道裂痕挂在脸颊上。她的表情是空的——不是平静的空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空,像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布娃娃。
她没有看她妈,也没有看王秀英。她在看杜群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混乱中相遇了。那一瞬间,周围的吵闹声都远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。杜群看着她,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——一点留恋,一点不舍,一点能让他撑下去的东西。可宋小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冷漠,是空。是那种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、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、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烬之后剩下的空。
然后她别过了脸去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关一扇门。
杜群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看着宋小丽的侧影——那件白色长袖衬衫裹着的瘦削肩膀,那头被秋风吹散的碎发,那只曾经搂过他的腰的手,此刻僵硬地垂在身侧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
“妈!”他忽然吼了一声。
屋子里的吵闹声一下子停了。所有人都转头看他,连李桂芬都停住了骂声。
杜群松开王秀英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八仙桌旁边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、索性纵身一跃的决绝。
“别吵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硬邦邦的,砸在桌面上,“不就是两万块吗?”
王秀英愣住了:“杜群你说啥?”
“我说,这钱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吞咽声,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看了一眼宋小丽——宋小丽还是那个姿势,侧着身子,别着脸,看不见表情。他又看了一眼李桂芬——李桂芬站在楼梯口,衣襟上还挂着茶叶末子,眼睛里闪着一种胜利的光芒。他又看了一眼宋大明——宋大明缩在墙角,低着头,连看都不敢看他。最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——杜德胜坐在那里,脸色灰白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只剩一摊沉重的肉。
他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那个白瓷茶杯上。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,茶叶沉在杯底,黑乎乎的一团。
“我认。”
两个字,清清淡淡的。
“杜群!”王秀英尖叫起来,“你疯了!”
“妈,你别管了。”杜群抬起头,声音忽然平静了,平静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,“婶儿说得对,不管咋说,我耽误了小丽一年。这是事实。她说得赔偿,行,我认。”
“你认个屁!”王秀英急得眼泪都下来了,“你哪来的钱?你要卖血还是卖肾?”
“我挣。”杜群看着她,眼珠子红红的,但没有哭,“一个月还一千,一年还一万,两年还清。我给他宋家写欠条,按月还。只要我杜群还有一口气,这两万块,一分不少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桂芬。
“婶儿,我要是现在就给你两万,我也拿不出来,你就是把我杀了也榨不出二两油来。但我给你写个条子,一个月一千,两年还清。你要是不放心,我按手印。这总行了吧?”
李桂芬看着他,眼珠子转了转,脸上那层胜利的亮光慢慢敛了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。她要的不是这两万块钱,她要的是一个交代,一个能让她在村里抬起头来说“杜家认了”的交代。现在杜群当着两家亲戚的面认了,还给按手印,这个交代比两万块钱本身更有分量。
“行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看在你还算明事理的份上。”
“桂芬姐!”王秀英眼睛都红了,“你要逼死我儿子吗!”
“妈,”杜群回头看了他妈一眼,“别求她。”
这三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的,可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不闹了,也不骂了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嘴里,咸的。
杜群从柜台那边借来了纸和笔。茶馆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,早就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了,听说要借纸笔,赶紧递过来,一句话没敢多问。杜群把纸铺在八仙桌上,拿笔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写下去的字却一笔一画,用力得像刻碑。
“欠条。今有杜群,欠宋家赔偿款两万元整。因手头拮据,分期偿还,每月一千元,两年内还清。以此为据,决不食言。”
他写完,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然后从兜里掏出钥匙串,上面挂着一把小折叠刀。他把刀刃掰出来,在左手大拇指上轻轻划了一道。血珠子冒出来,红得刺眼。他把大拇指往欠条上用力一摁,一个暗红色的指纹印在纸上,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在心口上。
李桂芬接过欠条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又递给李桂兰看。李桂兰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李桂芬把欠条折好,揣进怀里,整了整衣襟上还没干的茶渍,转身往楼下走。
“桂芬姐,”王秀英在她身后喊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是从沙石里碾出来的,“你今天把钱拿走,以后可别后悔。”
李桂芬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噔噔噔下了楼。
宋家其他人也跟着走了。大舅李长河叹了口气,把揉烂的烟卷扔在桌上,拍了拍杜群的肩膀——那一下不重,但杜群觉得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。二姨父把花生壳碟子推到一边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大舅妈和姑表妹互相搀着,嘴里还在嘀嘀咕咕。
李桂兰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走过杜群身边的时候,站住了,看看这个年轻人手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又看看桌上那张欠条的副本——那是杜群特意写的,一式两份,一份给宋家,一份自己留着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杜群,保重。”
宋小丽走了。她什么时候走的,谁也没注意。也许是在王秀英跟李桂芬吵架的时候,也许是在杜群写欠条的时候,也许更早——在她别过脸去的那一瞬间,她就已经走了。杜群只记得她最后那个侧影,还有她别过脸去时那个微小的、不可挽回的动作。
杜家三口留在一片狼藉里。
杜德胜慢慢站起来,走到儿子跟前。他看着桌上那张欠条,看着纸上那个暗红的指印,看着儿子还在渗血的大拇指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爹对不起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这辈子没哭过,最穷的时候没哭,被人瞧不起的时候没哭,但今天,他第一次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儿子。
杜群没说话。他把那张欠条叠好,放进兜里,然后弯腰捡起地上他妈踢掉的鞋子,放在王秀英脚边。
“妈,回家吧。”
王秀英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,手指头在他颧骨上那道被茶杯碎片划出的血痕上停了一下,嘴唇抖得厉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,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下来了,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,打在玻璃窗上。秋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碎瓷片吹得叮当作响,把那张写满算账数字的纸吹到了地上,落在茶渍和花生壳中间,被渗进来的雨水慢慢洇湿。
杜群扶着王秀英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杜德胜跟在后面,佝偻着背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茶馆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,见他们出来,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,让开一条路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用各种目光盯着他们——同情、幸灾乐祸、好奇、怜悯。
杜群没有看任何人。他扶着他妈走进雨里,秋雨凉得刺骨,打在脸上生疼。雨幕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茶馆——门口“清风茶馆”的匾额被雨水打湿了,颜色深了一块,像是谁在上面泼了一盆脏水。
他转回头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口袋里那张欠条被他的体温暖得微微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他的大腿上。
两万块。
两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