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杜群预想的快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第二天一大早,他去副食店开门,隔壁老刘正蹲在门口刷牙,看见他来了,满嘴白沫子地站起来,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,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是热络的、随意的,今天却多了一层东西,像是看一个刚刚出了车祸的人,又好奇又不好意问,只能拿眼睛偷偷地瞟。
“杜群,你……没事吧?”老刘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,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也顾不上擦。
“能有啥事。”杜群低着头掏钥匙,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没拧开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嗨,我跟你说,别往心里去。”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,牙膏沫子溅了两点在杜群袖子上,“女人嘛,这个不行换一个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杜群没接话。老刘这话听着是在安慰,可杜群听出来了——他已经知道了。昨天茶馆里那场闹剧,不过一夜工夫,已经传到了这条街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推开门,把香烟柜搬到门口,把冰柜插上电,把那些散装的糖果饼干一溜儿摆开。跟往常一样,跟每一天一样。可当他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出去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这个牌子特别沉,像一块铁。
八点多钟,第一个顾客上门了。
是前村的赵大爷。赵大爷每天早晨都要来买一包天下秀,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可今天他走进来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,浑浊的老眼在杜群脸上停了好几秒,然后才说:“来包天下秀。”
杜群把烟递过去,找零。赵大爷接过钱,没急着走,站在柜台前拆烟,拆了好几下才拆开。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早晨的阳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杜群啊,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昨天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杜群的手在柜台下面攥紧了。
“你别怪大爷多嘴。”赵大爷弹了弹烟灰,眼睛看着门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“这世上啥人都有。宋家那老娘们儿,我早就看出来了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你跟她闺女黄了,未必是坏事。”
杜群嘴角动了动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赵大爷话锋一转,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人说,你给宋家赔了两万块钱?你老实跟大爷说,是不是你跟那丫头……有啥事让人家抓住把柄了?”
杜群猛地抬起头:“赵大爷,你说啥呢!”
“没没没,我就是问问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”赵大爷赶紧摆手,“不是就好,不是就好。不过外面人传得可难听了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赵大爷走了。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颗钉子,扎在杜群心里,越扎越深。
十点多钟,店里来了几个买酱油的妇女。杜群认识她们——一个是后村的张婶,一个是街尾李家的媳妇,还有一个是王婆婆的侄女。三个人一进门就叽叽喳喳的,看见杜群,声音戛然而止,然后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。
“杜老板,来壶酱油。”张婶说,眼睛却不在酱油上,而是在杜群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找什么痕迹。
杜群转身去货架上拿酱油,背后那三个女人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“听说赔了两万呢……”
“啧啧啧,两万块,这得干了啥事才能赔这么多……”
“你没听说啊?王婆婆说了,宋家那丫头跟他处的时候,怕是已经有了……”
“天哪,真的假的?”
“我哪知道,反正王婆婆说……”
杜群猛地转过身,酱油瓶咚的一声搁在柜台上,三个女人同时闭嘴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十二块。”杜群说。
张婶付了钱,拎着酱油瓶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杜群一眼,那眼神里什么都有——好奇、猜疑、同情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。
接下来几天,杜群见识了流言的可怕。
他去批发部进货,周老板一边搬货一边旁敲侧击:“小杜啊,你那个事我听说了。宋家那老娘们儿确实不地道,不过你也别太实诚,有些钱不该给的,咬死了不给,她能把你咋的?”
他去菜市场买菜,卖菜的大婶多看了他两眼,然后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他听见:“喏,就是那个,被宋家丫头踹了的……”
他去信用社存钱,柜台里的小姑娘看见他的名字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噼里啪啦敲键盘,耳朵尖红红的。
甚至连他回家路上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树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会停下话头,齐刷刷地转头看他,目光像一排探照灯,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透。等他走远了,身后的嗡嗡声才重新响起来。
流言的版本也越传越多。
第一个版本说:杜家小子跟宋家丫头处对象,处了一年把人家肚子搞大了,杜家不认账,宋家闹上门来,最后赔了两万块私了。
第二个版本说:杜家小子根本就是个花花肠子,一边跟宋家丫头处着,一边还在外面勾三搭四,被宋家抓住了把柄,茶馆里当场对质,杜家理亏赔钱。
第三个版本更离谱:杜家小子压根就不喜欢女的,跟宋家丫头处对象是为了打掩护,被宋家发现了,才闹出这场退婚。
杜群听到第三个版本的时候,正在店里整理货架。他手里捏着一包饼干,就那么举在半空中,整个人僵住了。然后他把饼干慢慢地放回货架上,转身走进后面的小仓库,关上门,在昏暗的光线里蹲了很久。
他想解释。可他能跟谁解释呢?他能站在乡场的街口,对着来来往往的所有人大喊“我没有”吗?他能挨家挨户地去敲门,把那天茶馆里发生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细节都说一遍吗?
不能。
因为他确实赔了钱。两万块,白纸黑字的欠条,按了血手印。在所有人看来,赔了钱就说明理亏,理亏就说明他杜群干了见不得人的事。至于到底是什么事,那不重要——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。
这天晚上,杜群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。外面有狗在叫,拖长了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谁在夜里哭。远处有青蛙在叫,咕咕呱呱的,吵得人心里更烦。
他闭上眼睛,耳边全是那些声音——
“肯定是杜家小子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……”
“两万块,啧啧啧,这得干了啥事啊……”
“听说了没?杜家那小子让宋家闺女给踹了!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,坐起来,一拳头砸在床上。床板咣当一声响,隔壁他妈的房间传来一声咳嗽,然后王秀英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:“杜群?咋了?”
“没事,妈。有蚊子。”他撒了个谎。
他重新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他想恨宋小丽。恨她在茶馆里说的那三个字,恨她最后那个别过脸去的侧影,恨她任由她妈开口要那两万块钱。可他又恨不起来。因为他知道,宋小丽也是被逼的。她从小就被李桂芬攥在手心里,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,她又有什么办法?
他想恨李桂芬。恨她那张嘴,恨她那副算计的嘴脸,恨她为了两万块钱把两家的脸面都撕碎了扔在地上踩。可他恨又有什么用?李桂芬照样每天喂猪赶场串门子,照样到处跟人讲她家小丽多么委屈、杜家多么不地道,照样在人前摆出一副“我们家赢了”的胜利者姿态。
他想恨他爹妈。恨他妈当初就是不肯松口,恨他爹就是不肯站出来替他说句话。可他一想到他妈披头散发跟李桂芬拼命的样子,想到他爹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,想到他妈抹着眼泪说“儿子你咋那么傻”,他的心就软了。
他最后只能恨自己。
恨自己没本事,挣不到钱,做不了家里的主,连一句响亮的承诺都给不了喜欢的人。恨自己在河边那天晚上,宋小丽哭着说“你要真喜欢我就给个准话”的时候,他没有立刻说“好”。恨自己在茶馆里,宋小丽站在楼梯口别过脸去的时候,他没有冲上去拉住她。
可这世上什么都有卖的,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。
杜群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里闷热潮湿,空气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味,混着白天残留下来的烟味和汗味。他在这团浑浊的空气里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茶馆里的每一个画面——宋小丽的眼泪,李桂芬的嘴脸,他妈披头散发的样子,他爹灰白的脸色,那张欠条上血红的指印。
一遍又一遍,没完没了。
凌晨三四点的时候,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茶馆,二楼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,李桂芬在说话,他妈在骂,宋小丽在哭。他站起来想说话,可嘴巴张开了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他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喉咙里塞满了酱油瓶和方便面箱子,全是自己副食店里的货。
他从梦里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鸡还没叫,狗也不叫了,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渐渐变浅的夜色,心里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这个乡场,他是待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