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茶馆回来的第三天,杜群把副食店的卷帘门拉了下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那天早晨他还照常开了门。香烟柜搬到门口,冰柜插上电,散装糖果一溜儿摆开,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出去。跟每一天一样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当第一个顾客走进来的时候——是隔壁老刘,来买一包洗衣粉——杜群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。老刘的嘴巴在动,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含含糊糊的,一个字也听不清。
“杜群?杜群?”老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你咋了?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杜群把洗衣粉递过去,找零。老刘接过钱,担忧地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老刘走后,杜群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在对面邮政代办点门口排队,有人在隔壁饲料店扛了两袋猪饲料,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按着铃铛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,明晃晃的,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,照在对面理发店旋转的红白蓝灯箱上。一切都是那么正常,那么热闹,那么充满烟火气。
可杜群觉得这些热闹跟他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他站在这边,世界在那边。中间是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他把手撑在柜台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右手大拇指上那道刀口已经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一条蚯蚓趴在皮肤上。他看着那道痂,脑子里全是三天前茶馆里的画面——那张铺在八仙桌上的白纸,那把折叠刀,那个暗红色的指印。他的指印。他亲手按下去的。
忽然,他胃里翻涌了一下。一股酸水从胃底涌上来,冲到嗓子眼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扶住柜台,手在发抖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
街对面有两个妇女站在那儿聊天,其中一个朝副食店这边努了努嘴,另一个立刻转过头来看,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,同时发出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笑声。那笑声不高,但杜群听见了。笑声像是两根针,同时扎进他的两边耳膜里。
他猛地直起身,走到门口,伸手抓住卷帘门的把手。冰凉的铁把手硌在他掌心里,他用力往下一拉。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,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铁门砸到地面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把路边一只正在打盹的土狗吓得跳起来,夹着尾巴跑了。
店里一下子暗了。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光线,像牢房的铁栅栏。空气里飘着香烟、糖果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一股从角落里渗出来的霉味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在昏暗里失了颜色,影影绰绰的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杜群靠着门坐下来,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他把两条腿伸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头往后仰,后脑勺抵着卷帘门。铁皮冰凉的触感从头皮渗进来,顺着脊椎一路往下,让他整个人都冷了半截。
第一天,他妈王秀英来了。王秀英在门外拍着卷帘门,铁皮被她拍得哗啦哗啦响,声音又尖又急,像是要把门拆了。
“杜群!你开门!你把门给我开开!你有啥事你出来跟妈说!你把自己关在里头算啥子?一个大男人,有啥过不去的坎?你开门!”
杜群靠在门上,听着他妈的拍门声,不说话。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崩溃,怕自己一开口就变成一个只会哭的废物。外面慢慢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他妈在门外哭,一边哭一边骂,骂他没出息,骂他一根筋,骂他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。哭声隔着卷帘门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,又近又远。
“秀英嫂子,你别拍门了,让他静一静吧。”是老刘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然后是他妈的声音,从门口渐渐远去了,哭声还在,絮叨还在,但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杜群坐在黑暗里,听着脚步声远去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他想起宋小丽第一次来这个店里的时候。那天是个礼拜天,她穿着那件蓝裙子,站在门口东张西望,眼睛亮亮的。他说“进来坐”,她就进来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,他给她拿了一排酸奶,她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。他说“以后你来了就有酸奶喝”,她笑了,嘴角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那排酸奶她现在还摆在冰柜里,日期已经过了,不能再卖了。
他想起夏天的时候,她来店里帮忙看店。他出去送了一趟货,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小孩称棒棒糖,称了好几次都没称准,急得鼻尖上都冒了汗。他说“你真笨”,她白了他一眼说“那你别让我看店啊”。然后两个人都笑了。
他想起她坐在柜台后面帮他算账,算来算去算不对,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说“你这账记得跟狗爬的似的,谁看得懂”。他把账本接过去重新算,她就趴在他旁边看他算,呼吸喷在他耳朵上,痒痒的。他故意算得很慢,因为想让她多趴一会儿。
这些画面像刀锋一样划过他的灵魂。
第二天,他爹杜德胜来了。他爹没拍门,也没喊话。杜群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停住了,然后是身体靠着门慢慢坐下来的声音。接着是火柴划着的声音——嗤的一声,短暂而清脆。再然后,一丝烟味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。
父子俩隔着一道门,一个在里一个在外,谁也不说话。杜群能想象他爹的姿势:蹲着,背靠着门,手里夹着烟,眼睛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脸上没有表情。跟他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时一模一样。
过了很久,杜德胜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,不大,但透过铁门传进来,每一个字杜群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儿啊,天塌不下来。”
杜群在门后面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想要破开他的肋骨冲出来。
“爹……”他只说出这一个字,剩下的全卡在喉咙里。
杜德胜在外面又划了一根火柴,嗤的一声,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爹在。”他说。
杜群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。
第三天晚上,杜群开始回想宋家人的脸。
他想李桂芬。李桂芬站在八仙桌前,脸上挂着那层薄薄的笑,嘴角翘着,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她说“我们小丽是真心实意”的时候,原来是在给后面那两万块埋伏笔。她说“我们宋家闺女也不是嫁不出去”的时候,原来是在给他定价。她在宋小丽走之后那张公事公办的脸,原来是在盘算怎么收割最后一点利益。
他想宋大明。宋大明坐在那儿,缩着脖子,低着头,看起来窝窝囊囊的。可他开口的时候,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,每一句话都把人往墙角里逼。他说“按规矩来”的时候,早就知道杜家拿不出钱来定亲。他拿规矩当武器,逼着杜家要么出血,要么认栽。
他想大舅李长河。李长河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,翘着二郎腿,从进门开始就没拿正眼看过杜家人。他说“桂芬说的在理”,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在理,是因为他是宋家请来的打手,打手不需要讲理,只需要站队。
他想李桂兰。李桂兰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,可她那沉默比说话更让杜群心寒。因为她是媒人,媒人最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、成人之美。可她从头到尾没有为杜群说过一句公道话。她的沉默就是她的立场。
他想二姨父、大舅妈、姑表妹——这些平时在村里碰了面会客客气气打招呼的人,那天坐在八仙桌旁边,一个个像是看戏的观众。杜群跟他们无冤无仇,他们也跟杜群无冤无仇。可当李桂芬张嘴要两万块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“这不太合适”。他们就那么坐着,看着,听着,偶尔点个头、哼一声、磕个瓜子。他们不是主犯,他们是帮凶。
这些脸一张一张浮现在他脑海里,扭曲着,狰狞着,像是被火烤化的蜡像,五官都变形了,只剩下贪婪的轮廓和算计的线条。他想起李桂芬说“两万块不多”时嘴角那条弧线,想起宋大明说“按规矩来”时那副冷静的嘴脸,想起大舅拍桌子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。胃里翻江倒海,酸水冲到嗓子眼,火烧火燎的。他扶着墙,吐了两口苦水,苦味从舌根漫到整个口腔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第三天晚上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几道白光,落在地上像几根断了的琴弦。
杜群靠着墙坐着,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。他不再哭了,也不再干呕了。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眼睛睁着,看着黑暗里的货架。货架上那些商品——香烟、白酒、洗衣粉、洗发水、方便面、棒棒糖——在昏暗中影影绰绰,像是沉默的证人,见证了他这三天的崩溃和死寂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腿麻得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货架。货架晃了一下,一瓶洗发水倒了,咕噜噜滚到地上,在黑暗里滚了好远,撞到墙角才停下来。他走到收银台后面,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那天茶馆里带回来的欠条副本。他把那张纸拿出来,在月光下展开。纸已经皱巴巴的了,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字——“今有杜群,欠宋家赔偿款两万元整”。下面那个血手印已经变成暗褐色了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纸叠好,放回抽屉里,关上抽屉。
他走到卷帘门前,抓住门把手。铁皮冰凉刺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往上一推。哗啦一声,卷帘门猛地弹上去,月光和夜风一起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裹住了。他站在门口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。夜风里有泥土和稻草的味道,有远处谁家灶屋里飘出来的炊烟味,有田埂上野草腐烂的腥味。这是乡场的味道,是他从小闻惯了的味道。可今晚,这味道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决绝。
他走出店门,站在街中央。月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,青石板路面泛着冷冷的光,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卷帘门一扇接一扇,像是闭着嘴的哑巴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条野狗蹲在街尾,远远地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尾巴。
杜群抬头看了看自己那块招牌——“杜家副食店”——五个字在月光下灰蒙蒙的。他想起这个店刚开张的时候,他爹亲手把这招牌挂上去,他妈在下面指挥“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”,他站在旁边看,觉得这五个字比天还大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