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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一个翻台

    杜家菜馆开到第三个月,出事了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不是坏事——是中午十一点刚过,五张桌全坐满了。杜群在后厨炒菜,灶火轰隆隆响,排风扇嗡嗡转,铁锅在灶眼上颠得哐当哐当。油烟呛得他眯起眼,拿袖子蹭了把汗,听见王秀英在前头喊:“群儿,红烧肉两份,糖醋排骨一份,酸菜鱼一份——”


    他刚把红烧肉出锅,阿贵又端着一摞脏碗进来,撂在水池里,急急说了句:“杜哥,外头又来了一拨人,没座了。”


    杜群探头往堂前看了一眼。五张桌全满。吴老太坐角落里,面前一碗红烧肉,拿馒头蘸汤。理发店老师傅占了靠窗那张小桌,面前一碟花生米、一碟泡萝卜丝、一瓶啤酒。对面修鞋摊的老孙自带干粮坐门口小板凳上,搪瓷缸子里泡着自带的粗茶。另外几张桌坐着几个菜市场的小贩,还有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。店门口站着四个人——一个抱孩子的妇女,一个拄拐杖的老头,两个工地打扮的汉子——正往里张望。


    王秀英急得直搓围裙,围裙被她搓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——以前开副食店,客人来了买了东西就走,用不着等。现在客人来了不走了,要坐下吃饭,可没座了。她看看门外那几个人,又看看门里五张桌——吴老太吃得慢,每块肉抿半天。理发师傅不慌不忙剥花生,啵一声壳裂开,花生仁蹦进碟子里。老孙吃完了也不走,拿筷子蘸着搪瓷缸里的茶水在桌上写字。她恨不得上去帮他们吃。


    杜群拿锅铲敲了敲灶台:“妈,让他们等会儿。跟人家说最多等一刻钟,道个歉。”


    “让人等?”王秀英愣住。在她的字典里,让客人等是大忌。当年开副食店,谁来了不是赶紧招呼,生怕人家等急了抬腿走人。


    “没人等,说明生意不好。有人等,说明咱的菜值这个等。给他们搬几把凳子搁门口,倒几杯茶。先把凉菜上了——泡萝卜丝不要钱,辣椒油拌黄瓜,算送的。人坐下来嘴别闲着,嘴不闲着就不觉得等得久。”


    王秀英把围裙往下拉了拉,整了整衣领,走到门口堆起笑脸:“几位稍等一下,里头正吃着,马上就有座。我给你们拿凳子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阿贵帮她把墙角那摞备用塑料凳搬出来,一个个摆开,又回后厨提了个暖水壶出来,挨个给倒上茶。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,但水是滚水,茶香一冲就出来。


    杜群转头朝灶台喊:“阿贵!头桌收拾了没?”


    “马上!”阿贵端着塑料筐过去。吴老太正拿馒头蘸碗底最后一点酱汁——橘皮被她夹出来搁碗沿上,酱汁蘸得干干净净,碗底亮得能照人。她看见有人等座,赶紧把馒头塞嘴里,拄着拐杖站起来:“小杜,我吃好了,你忙。”阿贵扶着她出了门,回头把桌上的空碗空碟摞进塑料筐里,拿抹布三下五除二擦干净桌面,抹布在手里啪地一甩,油点子溅在围裙上。


    杜德胜从外头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把刚买的葱。他一看门口站着的人,愣了一下,然后默默把葱搁在灶台边,弯腰从桌肚里掏出两个备用的折叠板凳,摆在门边。又拿扫帚把门口的地扫干净,把堆在门框边的蜂窝煤往里挪了挪,腾出个能站人的空地。


    “头桌收好了!”阿贵把脏碗哗啦倒进水池。


    杜群把锅里的糖醋排骨翻了个个儿。糖醋汁在热油里冒泡,酸甜味呛得他自己眯起眼。他听见王秀英在外头招呼——“您几位?好嘞,进来坐!”抱孩子的妇女坐了吴老太的位子。她孩子小,坐在妈妈腿上,小手抓筷子筒里的筷子。王秀英赶紧拿了个塑料勺递过去,把易碎的瓷筷筒往里挪了挪。接着是拄拐杖的老头坐了老孙的位子。两个工地汉子被安排在靠墙那桌——原是理发师傅的位子,他把最后一口啤酒干了,拎着空瓶站起来,拍了拍杜群的肩膀,压低嗓门说了句“我就说你小子行”。


    杜群又探头看了一眼——五张桌全换了新面孔。厨房里两口锅同时开火。左边红烧肉收汁,酱色浓得挂锅铲。右边青椒肉丝爆炒,青椒在热油里滋滋响。他拿勺子舀了勺汤尝尝咸淡,又加了撮盐。


    “这是好事。”阿贵把洗好的碗倒扣在塑料筐里沥水,水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杜群把锅铲往铁锅上一搁,拿围裙擦了把汗。围裙上全是油,越擦脸越花。


    “你笑啥?”


    “我没笑。”


    “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。”阿贵难得开了个玩笑。


    杜群拿锅铲指着他:“少废话。去把泡菜坛子续上,坛口擦干净,别让苍蝇叮了。”


    翻台。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水产市场听赵云强说过——祥和饭店生意好的时候,一晚上一张桌能翻三次台。翻台越多,挣得越多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词跟自己没关系。他是送鱼的,翻台是人家的本事。现在他的店也翻台了。一张桌换两拨人,五张桌能当十张用。他在心里算——五张桌,中午翻两拨,晚上翻两拨,一天下来就是二十桌。一桌平均消费三块五,一天流水就是七十块。刨去成本,一个月净利能上四位数。


    正算着,王秀英又探进头来:“群儿,外头又来了一拨。”


    杜群放下锅铲,走到灶台边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门口又站了三个人。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,两个拎公文包的推销员。他看了看店里五张桌——吴老太那桌的妇女正给孩子喂饭,米饭糊了孩子一脸。老孙那桌的老头吃完了不走,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茶,翻看墙上的旧报纸。理发师傅那桌的工地汉子还在等菜,拿筷子蘸酱油在桌上画圈。另外两桌刚坐下,菜单还没看明白。


    “妈,跟人家说等一刻钟。送碗蛋花汤。”杜群说着从灶台上舀了三碗紫菜蛋花汤,滴上香油,撒上葱花,亲自端出去。汤是滚的,碗沿烫手,他拿围裙垫着。


    “老板,还得等多久?”穿工装的年轻人有点不耐烦。


    “最多一刻钟。先喝碗汤,免费的。”杜群把汤碗搁在门口板凳上,“不好意思,店小,委屈您稍等。”


    年轻人看看那碗汤——紫菜在汤里舒展开,蛋花打得细碎,飘着几滴亮晶晶的香油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不问了。


    忙到下午两点,高峰期终于过了。五张桌空了三张,只剩两个推销员还在对坐着喝啤酒剥花生。王秀英坐在收钱的板凳上,把铁盒子里的钞票倒出来,一张一张捋平。硬币十个一摞码整齐,拿铅笔在旧报纸边上记数。


    杜群端了碗凉白开,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。腿酸得直打颤,从早上九点站到现在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灶台上两口铁锅还在滋滋响,火苗从锅底蹿上来,抽油烟机把最后一股油烟吸走。


    “妈,今天多少?”


    王秀英把最后一张纸币压进那摞钱里,铅笔头在报纸边上划拉几下,报了个数字。杜群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,没说话,把碗里剩的凉白开一口干了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看着红星路明晃晃的太阳。梧桐树荫罩着半条街,理发店的灯箱转着红白蓝条纹,修鞋摊的老孙趴在缝纫机上打盹。这个数字,比他刚开业时翻了一倍。但他没笑。今天翻了三次台,五张桌全坐满的时候,后厨就他一个炒菜,阿贵一个打杂,王秀英一个跑堂,杜德胜一个择菜的。高峰期那一个钟头里,灶台上两口锅没停过火,他一个人同时管五桌菜。有两道菜火候欠了一点,有一份青椒肉丝上晚了,客人催了三次。五张桌的馆子,一个厨子勉强撑得住。但今天翻了三次台——要是明天翻四次,后天翻五次,他一个人撑不住。


    收工后他往椅背上一靠,端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,发现阿贵在旁边站着,手里拿张纸。“杜哥,这是昨天进菜的单子。肉价涨了五分。青菜价没变,但品相没上回好,发黄的菜叶子多了不少。我挑了挑,还是多剥掉几层。”杜群接过单子看完,拿笔记了两笔,又抬头看了阿贵一眼。小伙子比他小三岁,贵州人,在工地搬了两年砖,手上有劲,人也老实。每天凌晨三点蹬三轮去菜市场抢菜,半年下来从没喊过累。杜群把笔搁下,心里有了数。


    晚上关门后,他坐在灶台边,把阿贵叫过来。


    “阿贵,你来店里多久了?”


    “半年多。从盒饭摊到这儿。”


    “想不想学炒菜?”


    阿贵愣住。灶台上排风扇还在嗡嗡转,把最后一点油烟抽出去。阿贵的手攥着围裙边——围裙上沾满了菜叶碎屑、煤灰和洗不掉的油渍,那双在工地搬了两年砖的手,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。


    “想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明天开始,忙的时候你上灶台炒素菜。青椒肉丝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——你帮着炒。荤菜我先炒着,慢慢教你。等你能独当一面了,工钱翻倍。”


    阿贵没说话,只是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灶台上。然后走到水池边,把堆着的碗全洗了。洗碗声哗啦哗啦响,水花溅在他脸上,他也不擦。杜群坐在灶台边,翻开那个旧作业本。翻台。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。五张桌只是开始。但他需要更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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